小乙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地上那道卑微至极的身影。
那一声声沉闷的磕头声,仿佛不是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而是砸在了西越王朝那所剩无几的国祚气运之上。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金墨宸的头顶,望向门外那一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色,有些阴沉。
就像这西越的未来。
良久。
地上的金墨宸,终于停止了那近乎自残的叩拜。
他依旧伏着身子,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丧家之犬,连抬起头的勇气,都已然丧尽。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以及那红木方桌裂纹中,不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是那桌子,在为自己的粉身碎骨而哀鸣。
也是这西越太子,在为自己的穷途末路而悲泣。
终于,金墨宸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干涩,像是两块被风干的朽木在相互摩擦。
“小乙哥……”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着开口的力气,又像是在权衡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墨宸……如今已是山穷水尽。”
“还请小乙哥,看在灵汐的份上,拉我一把。”
这番话,倒是比先前那些声泪俱下的忏悔,要来得真诚几分。
小乙的视线,终于从门外的天空收回,重新落在了金墨宸的身上。
那眼神,平静得如同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却也冷得,像是塞北寒冬里,倒灌入喉的凛冽风雪。
“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激起一圈圈无形的回响。
金墨宸的身子,又是一颤。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是生路,亦或是死路,皆在接下来的一番话里。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惶恐与绝望。
“如今,这朝廷的兵权,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都握在我三弟金炀的手中。”
“那满朝文武,那些主张以铁蹄踏平天下的老臣们,也都早已将身家性命,押在了三弟那一边。”
“他们,是三弟的磨刀石,也是三弟的盾。”
“而父皇……”
金墨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父皇的身体,已是风中残烛,一日不如一日,根本无力再为我这不争气的儿子,遮挡一丝一毫的风雨。”
“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三弟他们,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将我彻底碾碎。”
“我睁开眼,是无尽的黑暗。”
“闭上眼,是索命的刀光。”
“只能,坐以待毙。”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发出的最后哀嚎。
小乙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残忍的嘲讽。
他摇了摇头,那模样,仿佛不是在看一位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在看一个在棋盘上,输得一败涂地的痴儿。
“想不到你金墨宸,在这西越庙堂之上,精心谋划了这么久,到头来,竟连一丁点掀翻棋盘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着能将人冻僵的寒意。
“那你这些年,暗中私吞的那些足以买下一座城的银钱,都喂了狗吗?”
金墨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小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针,狠狠扎进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本来……本来墨宸以为,这世上的人心,都是可以用金银来收买的。”
“可是,可是我错了。”
“那些收了我银子的王八蛋,平日里称兄道弟,满口仁义道德,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依旧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三弟那一边。”
“拿了我的钱,却要着我的命。”
“若不是上次,我被逼无奈,上演了一出自己绑自己的苦肉计,博取了些许同情,恐怕我那三弟,会更加猖狂,早已将我生吞活剥了。”
小乙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朝堂上的阴诡伎俩,他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
金墨宸的手段,在他看来,着实是……上不得台面。
金墨宸见小乙不语,心中更是忐忑,只能硬着头皮,将最后的希望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小乙哥,您是赵国皇子,是天潢贵胄,就算您想帮我,恐怕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这话,与其说是在为小乙着想,不如说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请求,铺一条看似合理的台阶。
“小乙哥,墨宸想求你三件事。”
话音刚落,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小乙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好嘛。
这胃口,当真是不小。
刚刚才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转眼之间,就要狮子大开口了。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说说看。”
金墨宸见有门,精神顿时一振,连忙挺直了些许跪得发麻的身子。
“第一件!”
他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变调。
“若是老三,敢在父皇驾崩之前,行那篡改诏书的忤逆之事,还请小乙哥,能以赵国皇子的身份,入宫支持墨宸!”
“届时,小乙哥只需站在我身边,以您赵国皇子的身份,以我金墨宸大舅哥的名义,便足以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臣子,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小乙的眼神,骤然一凝。
让他以赵国皇子的身份,去干涉西越的皇位更迭。
这金墨宸,是真疯了。
这与让他单枪匹马,去闯那千军万马的龙潭虎穴,又有何异?
金墨宸没有给小乙思考的时间,紧接着便说出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
“若是老三,选择在父皇驾崩之后动手,届时西越必将大乱,还请小乙哥,能看在两国邦交,看在灵汐的份上,借墨宸一支平叛的精锐之师,助墨宸扫平叛逆,夺回本该属于我的帝位!”
话音落。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如果说第一件事,是让小乙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那么这第二件事,便是要将整个赵国的国运,都押在这张赌桌上。
是让他小乙,为了他金墨宸的一己之私,去挑起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
好大的手笔。
好毒的心肠。
小乙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缓缓攥紧了。
他没有回答金墨宸,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他那双充满了渴求与疯狂的眼睛。
“第三件呢?”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金墨宸被小乙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看得一阵心悸,气势不由得弱了下去。
那声音,也低了许多。
“第三件……第三件就是,如若……如若墨宸在此次争权之中,不幸失败……”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还请小乙哥,能保下墨宸一家的性命,尤其是……尤其是灵汐,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金墨宸那刚刚挺直的腰杆,又一次垮了下去。
仿佛这最后一件事,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卑微的渴求。
在小乙看来,这三件事。
也只有这最后一件事,是他能办,也是他必须去办的。
保护自己的妹妹,本就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天经地义的责任。
至于前两件……
小乙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薄。
“墨宸啊,你这前两件事,可比那强人所难,还要难上千倍万倍啊。”
金墨宸的脸上,血色尽褪。
“小乙哥,如今墨宸,真的是走投无路,束手无策,否则,也绝不会将这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小乙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影子,将金墨宸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我现在,暂时答复不了你。”
“容我,考虑考虑吧。”
这几个字,不轻不重,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金墨宸的心头。
给了他一丝希望,却又让他坠入了更深的煎熬。
金墨宸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小乙那双冰冷眼眸的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说,便是多余。
他只能再次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
“无论成败,墨宸,都感激小乙哥的再造之恩。”
小乙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走吧。”
“别让灵汐等急了。”
说罢,他便率先迈开步子,向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金墨宸连忙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一起踏出了这间充满了阴谋、鲜血、愤怒与绝望的房间。
门外的光线,似乎比方才,亮堂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