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
小乙已换上一身素净衣袍,面容也刻意带上了几分憔悴。
他独自一人,走在那条通往皇城深宫的青石板路上。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像是踏在刀尖之上。
今日,却格外不同。
今日的他,怀中揣着的,是娄先生赠予的一柄无形之剑。
剑名,以退为进。
御书房外,内侍通传之后,他定了定神,敛去所有精明,只留一身疲惫。
他推门而入,一股独属于天子书房的龙涎香与墨香,扑面而来。
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头也未抬。
“小乙参见父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眠。
皇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眸,落在小乙身上。
“小乙呀,有事吗?”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天子独有的威压。
小乙躬着身,姿态放得极低。
“父皇,儿臣最近,觉得身心俱疲。”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丝与黯然,恰到好处。
“自从江南归来,这朝堂之上,便多了无数双冷眼。”
“那些眼神,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剐在儿臣心上。”
“儿臣……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他的话语,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在向父亲哭诉。
皇帝放下了朱笔,靠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这一点风浪,就顶不住了?”
语气里,有三分责备,三分试探,还有四分,是帝王对棋子的审视。
小乙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皇的第一道考题。
他没有辩解,只是苦笑一声,将那份脆弱,演得淋漓尽致。
“父皇,婉儿她,在临安城,只有灵汐公主这一个朋友。”
他适时地提起了那个名字,那个足以勾起所有人怜悯的名字。
“儿臣想去一趟西越。”
“想将婉儿的死讯,亲口告诉皇妹。”
“也算了却婉儿一桩未了的心愿。”
“还请父皇恩准。”
说完,他便深深一拜,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皇帝细微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许久。
一声悠悠的叹息,打破了沉寂。
“唉,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用情竟如此之深。”
皇帝的语气,似乎柔和了下来。
“像朕当年呀。”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小乙紧绷的后背,悄然松弛了一分。
这是父皇卸下心防的信号。
“好,朕准了。”
小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朕便命你为正使,出使西越,也算师出有名。”
小乙闻言,却并未立刻谢恩。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父皇,儿臣想只身前往,不想劳师动众。”
“如今朝中非议本就不少,若是再大张旗鼓,怕是又要被那些朝臣们,在背后戳脊梁骨。”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嗯,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懂得避嫌,很好。”
“好,既如此,你便速去速回吧。”
“谢父皇隆恩。”
小乙赶忙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然而,磕头过后,小乙并未起身。
他就那样,静静地,维持着跪拜的姿势。
皇帝刚刚重新拿起的朱笔,又一次停在了半空。
“怎么,你还有事?”
这一次,皇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小乙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父皇,儿臣还想……辞去户部尚书之职。”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皇帝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这是为何?”
小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几乎要将自己洞穿。
他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卑微与惶恐。
“儿臣年少,德不配位,骤登高位,本就难以服众。”
“如今又因私情乱了心神,实在无力再担此重任。”
“户部乃国之钱袋,关系重大,儿臣怕因自己能力不济,误了朝廷大事。”
“还请父皇,另择高明。”
这一番话,他说得恳切至极,将一个备受打击、心灰意冷、主动退缩的皇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皇帝沉默了。
他盯着小乙的头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无数种情绪在翻涌。
有猜忌,有审度,有权衡,最终,似乎还剩下了一丝……怜惜。
小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娄先生的计策,在此一举。
成,则海阔天空。
败,则前功尽弃,甚至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终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那股锐利,已经悄然散去。
“小乙啊,你的能力,朕是看在眼中的。”
“年轻人,不要受了点挫折,就想着退缩。”
“你是为朝廷办差,更是为朕办差。”
“朕都支持你,你还怕什么?”
小乙心中巨震,面上却依旧惶恐。
父皇这番话,与娄先生的预料,几乎一字不差。
这哪里是挽留,这分明是一种更高明的安抚,一种无形的赏赐。
“此事,等你从西越回来再议。”
皇帝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你且安心去吧。”
“谢父皇。”
小乙再次叩首,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哽咽。
他缓缓起身,躬身退出御书房。
当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将那片天子威仪隔绝在外时,小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殿外的阳光,照在身上,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赢了。
或者说,是娄先生的计策,又一次大获全胜。
他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又匆匆前往户部衙门。
将自己即将远行的事宜,有条不紊地交代下去。
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坦荡磊落,毫无对权位的留恋。
做完这一切,他才返回自己的府邸。
刚踏入书房,便看到娄先生正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
“娄先生。”
还没等小乙开口,娄先生便放下了茶杯,抢先一步。
“看殿下眉宇间郁气尽散,满面春风的样子,想必去西越的事情,成了?”
小乙躬身一拜,眼中的敬佩,再也无法掩饰。
“正如先生所料,父皇恩准了。”
娄先生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那殿下的辞呈,陛下是否也准了?”
“也如先生所料,父皇并未同意儿臣的辞呈,只说……回来再议。”
娄先生点了点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
“殿下,此去西越,看似是避祸,实则是入另一座龙潭虎穴。”
“恐怕,不会那么一帆风顺。”
“一切,还需格外小心。”
小乙心中一动,听出了先生话中的深意。
“先生不打算和小乙一同前往?”
“老夫自然与殿下同往。”
娄先生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老夫的意思是,殿下此次,不可再学那孤身犯险的江湖游侠。”
“要将身边的侍卫,府中所有能用之人,尽数带在身边。”
“此行,排场可以不要,但性命,必须护住。”
“切不可独往。”
小乙看着娄先生凝重的神色,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就听先生的。”
他当即便唤来钱柜,命他收拾好所有行装,备足车马。
又传令许杰,将府中所有侍卫尽数集合,整装待命。
三日后,一行人,将动身前往那风云诡谲的西越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