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启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眼底的惊涛骇浪,终究是缓缓归于了死寂。
他看清楚了。
也终于看懂了。
眼前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六弟,从来就不是那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是一头蛰伏在阴影里,悄然磨亮了爪牙的孤狼,骨子里藏着的是与他如出一辙的狠厉,甚至,犹有过之。
那身属于储君的,早已刻入骨髓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名为“恐惧”的巨石,碾得粉碎。
他脸上紧绷的肌肉,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方式,艰难地松弛下来。
那是一种被剥皮抽筋后的虚脱。
他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名为“和善”的笑容,却比哭丧还要难看几分。
“六弟。”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低到尘埃里的卑微。
“先前……先前发生的事,若是当哥哥的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六弟,千万见谅。”
他端起酒杯的双手,依旧在不易察觉地颤抖,杯中酒液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映照着他惨白的面容。
“说到底,你我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都是在为父皇,为这大赵江山办差。”
他将那杯酒举向小乙,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是在敬一位他得罪不起的权贵。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我兄弟,理应……理应同心协力,才是啊。”
小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太子的这番惺惺作态,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聊以自保的拙劣把戏。
他也缓缓举杯,杯沿在空中与对方遥遥一碰,发出一声清脆却冰冷的轻响。
“太子殿下言重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
“今日小乙之所以请您过府一叙,便是因为,小乙同样不想与殿下您,结下死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
不想结下死怨,潜台词便是,活怨已然结下,且深如血海。
“不过……”
小乙话锋一转,目光从小乙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挪移开去,落在了窗外无尽的夜色里。
“明面上,小乙实在不宜与太子殿下,交往过甚。”
“否则,于你我二人,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一点,还请太子殿下,多多见谅。”
说出这句话时,小乙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痛楚,骤然传来。
那痛楚,如冰锥刺骨,让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面对的,是害死婉儿的元凶。
是那个让他心爱之人生不如死,最终香消玉殒的罪魁祸首。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可他此刻,却不能拔刀相向,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恨意。
他不仅要忍,还要与这头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光明的恶鬼,虚与委蛇。
婉儿……
小乙在心中,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你且等着。
你的仇,你的冤,我会一笔一笔,都从他身上讨回来。
连本带利。
只不过,不是现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他小乙,既不想做什么君子,也不屑做什么小人。
他只想做那个,能亲手将仇人拉入地狱的,索命阎罗。
念及此,那心口的剧痛,仿佛被一股更为酷烈的寒意所冻结。
他抬起眼,嘴角竟真的勾起了一抹笑意,虽然那笑意浅淡得,如冬日薄冰。
“太子殿下,临行前,小乙还有一言相赠。”
太子闻言,身子下意识地一僵,连忙道。
“六弟请讲。”
“还请太子殿下回去之后,务必……好好约束一下自己的手下。”
小乙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子,砸在太子的心头。
“有些人,手伸得太长,爪子也太利,难保不会什么时候,伤了主人。”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殿下更要多加注意的,是自己身边的人。”
太子瞳孔猛地一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乙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饮尽。
“意思便是,高楼之上,风势最烈。”
“殿下当心,莫要被自家人,从背后,悄悄推了一把。”
“言尽于此。”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太子一眼,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语。
“其他的,小乙便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太子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
这句话,比之前那封手书的威胁,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代表着,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东宫,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身边,究竟谁是人,谁是鬼?
“好……”
太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多谢六弟……提醒。”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像是饮毒一般,仰头灌入喉中。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食道,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惊惧来得滚烫。
他猛地站起身,拱了拱手,算是告辞。
紧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近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去。
那背影,再无来时的半分倨傲,只剩下狼狈与仓皇。
小乙始终没有起身。
他就那般静静地坐着,听着那仓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夜色里。
偌大的厅堂,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壶嘴,狠狠地灌了好几口。
冰冷的酒,像是刀子,一路从喉咙割到了胃里。
他想用这烈酒,去冲刷掉方才与仇人周旋时,沾染上的那一身肮脏气。
可他却发现,酒入愁肠,愁更愁。
那股恶心与屈辱,反而愈发清晰地翻涌上来。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是娄先生。
他不知已在门外,站了多久。
小乙见状,连忙放下酒壶,起身行礼。
“娄先生,您怎么来了?”
娄先生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只酒杯,神色平静。
“老夫方才,一直都在外面。”
小乙的心,微微一沉。
“先生……是听到小乙和太子的谈话了?”
“嗯。”
娄先生淡淡应了一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听到了。”
小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先生……是不是在怪小乙,自作主张?”
娄先生没有回答。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仿佛在看一整个江湖。
良久。
久到小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娄先生才用一种无比平静,却又无比锐利的语气,缓缓问道。
“殿下。”
“老夫且问你一句。”
“时至今日,你是否还像当初对老夫说的那样,对这大赵国的万里江山,没有分毫一争的兴趣?”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像是一柄重锤,毫无征兆地,狠狠砸在了小乙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先生……何出此言?”
娄先生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小乙的眼底。
“老夫只是想知道。”
“殿下如今走的每一步,落下的每一子,究竟是为了给婉儿姑娘那座孤坟,覆一场复仇的雪?”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愈发深沉。
“还是想要为这天下的万家灯火,披一件属于自己的,九龙袍?”
为一人之坟前雪。
为天下之瓦上霜。
这诛心之问,让小乙刹那间,哑口无言。
他被问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脑海中,一片混乱。
是啊。
他最初的目的,只是想为婉儿报仇,让所有害过她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条复仇的路,似乎越走越宽,也越走越远了。
他开始算计人心,开始布局朝堂,开始享受这种将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他变了。
他真的,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愿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的单纯少年赵无忧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只会为婉儿描眉画鬓,抚琴吹箫。
而现在,却在权谋的泥沼里,搅弄着血雨腥风。
那条名为“欲望”的毒蛇,是不是早已在他心底苏醒,吐着信子,将他的初心,一点点吞噬了?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茫然。
“先生……”
“小乙……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