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
晨雾如同一匹被水浸透的灰色绸缎,沉甸甸地压在永安城的青瓦屋檐上。
小乙没有等来那些衣衫褴褛、面带愁苦的欠税百姓。
他等来的,是一场袍笏登场的盛大朝拜。
府衙正门之外,官道之上,乌泱泱跪了一片。
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如同潮水般铺陈开来,在清晨的寒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为首之人,正是永安知府,陈冉。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身后,是永安府七品以上的全部官吏。
那是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却挂着同一种精心排演过的悲戚。
“参见六殿下。”
陈冉的声音,嘶哑,却洪亮,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参见六殿下。”
身后的官员们齐齐叩首,声浪汇聚,竟也有一番山呼海啸的气势。
小乙站在堂前台阶之上,负手而立。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王袍,腰间悬着那柄陛下所赐的尚方宝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满地跪伏的朝廷栋梁。
“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晨风一吹就会散去。
“昨日,本王不是让你将拖欠税银的百姓带来么?”
“带这些穿官袍的来作甚?”
陈冉将头深深叩下,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石板。
“回六殿下,这些,全部都是我永安城七品以上的官吏。”
“臣等,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哦?”
小乙的尾音微微上扬,拖得很长,像是一根冰冷的丝线,缠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他的目光,从陈冉的头顶,缓缓扫过一张张跪伏的脸。
“说说看。”
“你们,何罪之有?”
陈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臣,玩忽职守,御下无方!”
“致使我永安府吏治不明,百姓困苦,朝廷的税银,每年都不能足额缴纳!”
“此乃臣等之过,还请殿下责罚!”
他猛地一顿,再次叩首,声震于地。
“请殿下责罚!”
他身后,那一片官袍的海洋,也跟着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呐喊。
“请殿下责罚!”
这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悔过,反而透着一股抱团取暖的决绝。
小乙明白了。
原来,这不是请罪。
这是逼宫。
用这满城官吏的乌纱帽,用这永安府的法度纲常,来逼他这个皇子退步。
是我们错了,我们都认。
可你六殿下,难道真有这个胆子,将整个永安府的官场,连根拔起,一锅端了不成?
水至清则无鱼,官至察则无徒。
这便是他们最后的倚仗,也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小乙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是森然的冷,是彻骨的寒。
娄先生曾于灯下执子,与他对弈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殿下,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善不为官。
想要办成大事,有时候,手上就必须沾血。
“既然尔等已经认罪……”
小乙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冉的心,猛地一跳。
成了?
这位六殿下,终究还是顾忌朝廷体面,不敢做得太绝?
“……本王奉旨前来,巡查永安,便不能坐视不理。”
小乙的话,还在继续。
众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冉再次高声道:“请殿下责罚!”
他身后的官员们亦是齐声附和,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来人。”
小乙轻轻吐出两个字。
侍立在两旁的甲士,闻声而动,铿锵的甲叶碰撞声,像是死神的脚步。
陈冉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将在场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全部拿下。”
小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府衙前,死一般的寂静。
陈冉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位六殿下的眼神,平静,淡漠,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去的蝼蚁。
“殿下!”
有官员失声惊呼。
“小小的永安府,竟敢欺上瞒下,结党营私。”
小乙的声音,骤然转厉,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侥幸。
“对朝廷不忠,是为不臣!”
“对百姓不义,是为不仁!”
“身为一方州府,滥用职权,压榨良善,欺瞒圣听!”
“桩桩件件,依我大赵律例,皆是死罪!”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入陈冉的眼底。
“把他们,全部押入大牢!”
“三日后,于闹市口,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是!”
身旁的侍卫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如狼似虎的甲士瞬间涌了上来。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吏们,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精心策划的逼宫,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法不责众,在这位六殿下简单粗暴的“斩首”二字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不是不敢。
他是真的敢杀!
而且是杀他们这些朝廷命官!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张张平日里威严自持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有人筛糠般抖了起来。
有人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陈冉瘫坐在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那些被甲士粗暴拖拽的同僚,看着他们被扯掉的乌纱帽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他知道,他赌输了。
他输掉了自己的性命,也输掉了整个永安府太子一系的根基。
这位六殿下,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一柄刀。
一柄从西凉血海里捞出来,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刀!
小乙的目光,从那些被拖拽下去的五品大员身上移开,落在了剩下那些抖若寒蝉的低阶官员身上。
“其余五品以下的官员。”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些低阶官员一个激灵,魂飞魄散地将头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回去之后,将自己所犯何罪,贪墨几何,写一份罪己状。”
“三日之内,将罪状,连同贪污所得的全部欠款,一文不少地,交到本王手中。”
小乙的嘴角,再次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若是认罪态度好,赃款缴得齐,这次,本王就法外开恩,不再追究你们的罪行。”
这话,如同一道天籁,让这些身处地狱之人,看到了一丝活命的曙光。
然而,小乙的下一句话,又将他们重新打回了冰窟。
“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幽幽。
“本王,不在乎在永安城的街头,多添几具无头的尸体。”
森然的杀意,毫不掩饰。
在场的众人,如蒙大赦,又如坠深渊。
生与死的界限,只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劫后余生的庆幸,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尊严。
他们拼命地磕头,将青石板撞得砰砰作响。
“臣等必将认真悔过!必将戴罪立功!”
小乙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大堂。
那玄色的衣袍,在清晨的微光中,仿佛晕染开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
也像一片,即将笼罩整个永安府的,血色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