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茶,终究是凉透了。
就像小乙那颗曾经尚存温热的心。
翌日天光,不是大亮,而是被一层薄薄的铅云笼罩,给整座永安城都涂上了一层肃杀的灰白。
风起了,卷着街角的残叶,打着旋儿,像是无处可依的游魂。
永安城的太守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在这样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陈冉,永安城名义上的主人,更是太子安插在北地的一根最深的钉子。
此人年近五旬,面相儒雅,养着一丛打理得极为齐整的山羊须,瞧着倒像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
可小乙从密探的卷宗里,看到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在累累白骨之上,贪婪吮吸民脂民膏的脸。
对于这位不请自来的六殿下,陈冉的心底,是淬了毒的轻蔑。
一个毛头小子,侥幸在西凉得了些军功,便真以为自己能搅动这北地的风云了?
他自认,除了最初那次礼节性的拜见,自己与这位六殿下便再无交集,已是给足了皇家的颜面。
井水不犯河水,你查你的税,我做我的官,岂不美哉?
可他忘了,小乙不是来喝茶的。
小乙是来掀桌子的。
当六殿下的仪仗停在太守府门前时,整条长街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小乙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却未悬挂任何多余的配饰。
唯有一柄长剑,静静地躺在剑鞘里。
那把剑,曾在西凉饮过血。
他缓步踏入太守府的大堂,身后的亲卫如两道沉默的影子,步伐整齐划一,带着沙场上才有的铁血气息。
“下官陈冉,参见六殿下。”
陈冉领着府衙一众官吏,跪了一地,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小乙径直走到主位上,拂袖,落座。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然后,他便不说话了。
他只是那么高高在上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乌泱泱跪着的一片官帽。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淌。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堂外那呜咽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陈冉跪在最前方,起初还能保持镇定,可渐渐地,他的膝盖开始发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位六殿下,不按常理出牌。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让他平身的意思。
这就像是两军对垒,对方一上来,便张弓搭箭,引而不发。
那悬在头顶的锋锐,比真正射出的箭矢,更让人心胆俱裂。
终于,小乙的目光,落在了陈冉的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结在窗上的薄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大人。”
他的声音,也不响,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王今天为何而来,想必,你心里有数。”
陈冉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来了。
他暗自吸了一口气,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在心中滚过一遍。
“六殿下,下官知道。”
他依旧保持着跪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苦涩。
“只是,殿下您久居京城,恐怕,属实不太了解这北地的困境啊。”
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此地不比江南鱼米之乡,处处富庶流油。”
“这里的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刨去吃喝,剩不下几个大钱。”
“日子,过得是真难啊。”
“朝廷的税赋,他们不是不想缴,是当真拿不出那么多的现银。”
“这才有了以物抵税,以劳役抵税的法子,也是下官们为了体恤百姓,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殿下您金口一开,要强行将所有税收以现银收取,这……这不是将百姓往绝路上逼吗?”
“下官担心,一旦激起民变,届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啊!”
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陈冉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
小乙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密探呈上来的,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实情。
百姓们并非不愿缴纳税银。
新法推行,税赋几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心中有数。
一年辛劳,只要照章纳税,剩下的,足够一家老小嚼用。
可恨就恨在,国法之下,还有地上的“王法”。
官府打着各种闻所未闻的名头,巧立名目,征收着一笔又一笔的苛捐杂税。
什么“火耗银”、“除弊金”、“迎春税”,花样繁多,层出不穷。
百姓们被榨干了最后一枚铜板,实在拿不出钱,才不得不被逼着,用自己地里的粮食,甚至是用自己的身子骨,去抵那永远还不清的“税”。
而陈冉这些地方官府的硕鼠,便将那些本该上缴国库的税银,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再用百姓的实物和劳役,去做平那本账面上的亏空。
一来二去,国库年年欠收。
百姓岁岁穷苦。
唯独他们这些人的府邸,愈发高门大院,家中的米缸,满得流油。
久而久之,陈年旧账,烂如泥沼,再也无从查起。
小乙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却让陈冉的心猛地一跳。
“民变?”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于嘲讽的弧度。
“陈大人,是在拿这永安城的百姓,威胁本王吗?”
陈冉的冷汗,瞬间便下来了。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下官只是……只是就事论事,为殿下陈情啊!”
小乙缓缓站起身。
他踱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了陈冉的面前。
那双黑色的官靴,停在了陈冉的视线里。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十日。”
小乙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冰冷,且不容置疑。
“本王,只给你十日。”
陈冉的身子,微微一颤。
“自本王张贴告示那一日起,至今三月有余。”
“这期间,所有未能以现银足额缴税之人,十日后,本王要亲自审问。”
小乙顿了顿,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稍缓,却更添了一份诡谲。
“陈大人,你将所有欠银之人,尽数带来便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
“你记住,本王只是要亲审,并非是要治罪。”
“所以,莫要遗漏,也莫要画蛇添足。”
“只需将人带来,让本王瞧瞧,究竟是哪些百姓,困苦到了连朝廷的税银都缴不起的地步。”
“如此,本王也好酌情,为他们请奏一份皇恩,不是吗?”
陈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这话听起来,像是皇子体恤民情,仁慈宽厚。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子,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带来?
带来多少?
带少了,是欺君罔上,是他陈冉在阳奉阴违,糊弄皇子。
带多了,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证明他陈冉治下无方,百姓困苦,连税都收不齐?
更何况,那些所谓的“欠银之人”,大多都是被他手下的人逼到绝路的良善百姓。
让他们与这位杀伐果决的六殿下当面对质?
陈冉不敢想那个后果。
这位六殿下,根本就不是要查账。
他这是要借百姓的口,来杀人!
杀他陈冉,杀这永安府上下所有太子一系的人!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思!
陈冉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他想拒绝,想辩驳,想再搬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当他微微抬头,对上小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
和一片……尸山血海的杀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殿下腰间那柄西凉战刀,便会让他人头落地。
“怎么?”
小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陈大人,觉得为难?”
陈冉的身子猛地一抖,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下官……遵命。”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乙笑了。
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堂外走去。
再也没有看地上跪着的那些人一眼。
仿佛他们,都只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直到小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才缓缓散去。
陈冉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
永安城的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