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林卫东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地。
这一动弹,冷空气顺着被角的缝隙钻进热被窝。
床上,小妖精们那是被林卫东喂的饱饱的,雪白的皮肤上隐约透着几分惹人怜爱的红晕。
林卫东刚爬起来穿上衣服,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她们。
“吵醒你们了?”
林卫东一边系着衬衣的扣子,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娄晓娥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肩膀,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揉了揉眼睛,没好气道:
“这么早就穿衣服干嘛?不多赖会儿床?”
林卫东把棉大衣往身上一披,抖了抖精神笑道:
“我像你们啊,我还得去厂里挣口粮呢。”
娄晓娥打了个哈欠,重新缩回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外头冷得很,你多穿点。”
林卫东走到床边,帮她把被角掖了掖。
“厂里的事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
“你们补会儿觉,今天我不过来,明天我再过来。”
娄晓娥撇了撇嘴,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睡得正香的另外两人,嗔怪道:
“知道了,你再来,晚晴可都受不了了。”
“昨儿半夜谁在那喊腰酸的。”
旁边被子一动,孟婉晴其实也醒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睁眼。
这会儿听见娄晓娥拿她打趣,羞得脸通红,直接在被窝里伸手掐了娄晓娥一把,啐道:
“你胡说什么呢你!就你话多!”
白若雪也被闹醒了,抱怨着翻了个身。
“别吵,我困死了。”
林卫东低声笑了笑,推门去外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彻底清醒后,推着车出了院子。
......
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口,今天的大喇叭格外的响亮。
“东方红,太阳升……”的音乐放完后,广播员的声音透着十二分的激昂。
“广大职工同志们!为了冲刺咱们红星轧钢厂今年的生产任务,厂党委号召,开展轰轰烈烈的春节生产大会战!”
林卫东推着车往里走,周围上班的工人们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听见广播里的声音,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这大过年的,连口热乎饭都不让在家里吃?”
“嘘!少说两句,当心扣你个消极怠工的帽子,让你去扫厕所!”
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林卫东不动声色地把车停好,溜溜达达进了供销科的大办公室。
屋里头,愁云惨淡。
陈组长瘫在自己的椅子上,脸拉得比驴还长,正长吁短叹。
另外几个组长也都没了平时喝茶看报的闲情逸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愁眉苦脸地嘀咕。
林卫东拉开椅子坐下,把大衣挂在后头,旁边就有人凑过来试探:
“林组长,听见外头的大喇叭没?”
“这回厂里是动真格的,真要搞大会战啊!”
林卫东两手一摊,装起糊涂: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也是前脚刚迈进大门,后脚才听见这动静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建国推门而入,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
他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主位上,沉着嗓子喊了一句:
“都把手头的活儿停一下!开会!”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麻烦来了。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刚才厂办开了碰头会!”
“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在。”
“正式敲定了,从大年二十八到正月初七,全厂不放假!”
“一天三班倒,歇人不歇机器!”
屋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陈组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
“科长……这车间连轴转,咱们后勤供销的压力可就顶天了啊,这食堂的口粮怎么办?”
刘建国眼睛一瞪,唾沫都喷出来了。
“怎么办?凉拌!”
“厂领导发话了,一万多号人吃在厂里,这几天的伙食必须保证!不能让一线工人饿着肚子去抡铁锤!”
说着,刘建国指了指陈组长:
“老陈,你那计划组,今天就算是长在肉联厂和粮食局了。”
“必须给我抠出三千斤棒子面和五百斤肥肉来!”
陈组长一听,差点没当场一屁股坐地上。
“科长!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这个月配额上个星期就见底了。”
“我现在去肉联厂,别说肥肉,猪大骨头人家都不一定愿意给我留!”
刘建国根本不听他叫苦。
“那是你的事!”
“干革命工作,有困难要克服,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去解决!”
“拿不到物资,你就别回来见我!”
骂完了陈组长,刘建国的目光果不其然地转到了林卫东身上,他换了副相对缓和的语气。
“卫东啊。”
林卫东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刘建国:
“科长,您指示。”
刘建国照例先塞个甜枣:
“你弄回来那些物资,大大缓解了咱们厂的压力。”
“厂领导也对你的工作能力提出了高度表扬。”
说到这,刘建国话锋一转:
“可是眼下搞大会战,这几千斤东西投进万人食堂,那就是杯水车薪啊。”
“你看你们外勤一组,这两天能不能再往乡下跑两趟?”
生怕林卫东直接撅回来,刘建国赶紧降低标准:
“不要精细粮,也不要猪肉,能弄点大白菜、白萝卜、红薯土豆也成啊!”
“好歹得让食堂的锅里有硬货煮,别让工人们喝清汤寡水!”
这话说得可够轻巧。
大冬天的,乡下地里早就冻得梆梆硬,谁家还有多余的粮食拿出来换工业券?
林卫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满脸的苦涩与无奈。
“科长,真不是我叫苦。”
“我也想为咱们厂的大会战添砖加瓦。”
“可是现在是什么光景您心里也清楚。”
“我上次下乡都没弄着什么主粮。”
“现在我去,人家给我的也是大白眼,您说,您让我上哪儿给您变红薯去?”
刚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陈组长,正愁找不到台阶下,这会儿见林卫东居然敢把刘科长的任务往外推,立刻来劲了。
“哎呀林组长,话不能这么说。”
“你路子广,上次肉和蛋的指标不就是你硬生生挤出来的吗?”
“现在正是考验咱们干部政治觉悟和业务能力的时候,你怎么能只想着叫苦连天、畏难退缩呢?”
林卫东听到这话,眼神立马转了过去。
“陈组长,政治觉悟可不是靠坐在暖气屋里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喊出来的。”
“您既然觉悟这么高,手里又把持着全科的计划条子。”
“干脆这样。”
林卫东转头看向刘建国,似笑非笑地建议到:
“科长,我代表外勤组向您申请,让陈组长亲自带队,顶风冒雪下乡去体验几天民间疾苦。”
“既能解决咱们厂的物资缺口,又能向全厂职工展现一下计划组拔尖的思想觉悟,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组长被这番话噎得脸色一变。
他平日里拿着计划单在城里吃香喝辣,去哪都是被人当爷供着,让他大雪天去乡下挨冻受饿求爷爷告奶奶?
那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老命!
陈组长气急败坏,硬着头皮破口大骂道:
“你……你在这放什么连环屁!”
“咱们分工不同,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林卫东眼神一冷,毫不留情道:
“既然分工不同,就管好你自己的那摊子事!”
“自己的屎都擦不干净,还有脸来管别人?”
“你要行你上,不行就给老子闭嘴!”
眼看这两人又要上演全武行,刘建国脑瓜子嗡嗡作响,赶紧重重拍了拍桌子压下火头。
“行了!都给我打住!”
“都少说两句!”
“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刘建国狠狠剜了陈组长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转向林卫东,语气里透着一丝妥协。
“卫东啊,你的难处,科里也是体谅的。”
“这么着吧,任务我不给你定死。”
“你带组员们尽力去跑。”
“只要跑到了,哪怕是一百斤土豆、一百斤红薯,我都在杨厂长面前给你请功。”
刘建国不愧是老泥鳅,一句“尽力去跑”看似放宽了要求,实则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你林卫东要是真的一点拿不回来,那就是“不尽力”,就是态度问题。
林卫东听懂了弦外之音,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成,科长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为了咱们厂的工人兄弟,我林卫东肯定得尽力而为。”
但随即,他话锋又是一转,不留半点把柄:
“不过我还是得有言在先。”
“这跑外勤碰运气的事儿,谁也说不准。”
“真要是转悠了几天最后跑空了空车回来,您和厂领导可千万不能拿这事儿来定我的罪。”
刘建国嘴角抽了抽,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了这笔账。
一场暗流涌动的会议就此散去,众人各怀着八百个心眼子,陆续走出了大办公室。
林卫东从供销科大办公室出来,脚底下一拐,直奔采购三科去了。
说来也巧,自打调到供销科之后,他就没回过采购三科了。
一来是成天忙着跑外头没工夫;二来,这人情世故的火候讲究个“度”。
刚走风风光光的时候,隔三差五跑回来显摆,那叫恋旧没出息,也惹人眼红;可要是从此一去不回头,那就叫忘本、翻脸不认人。
今天他回来,一是有正经事,二是这时机也到了。
他从门头沟弄回两卡车物资的事,整个轧钢厂都传遍了,这时候回去,不早不晚,刚刚好。
采购三科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窗户上的报纸糊得倒是新了一层,看来是最近才换的。
林卫东推门进去。
“哟!”
王解放第一个抬头,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那表情,又惊又喜。
“卫东?”
“哎哟喂,你怎么来了!”
“这可是稀客啊,咱们的林大组长!”
王解放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那热情劲儿,比当初林卫东还在三科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见动静,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干事也齐刷刷地抬起头。有的放下笔,有的合上账本,目光全都落在林卫东身上。
这年头谁不现实?
以前大家都是干事,平起平坐。
现在林卫东是供销科外勤组组长,手里攥着物资调配的实权,刚从门头沟弄了两卡车年货回来,整个轧钢厂谁不知道?
现在看向林卫东的目光里,讨好的成分明显多了几分。
“王哥,别一惊一乍的。”
林卫东笑着拍了拍王解放的肩膀。
“我又不是外人,回自个儿老窝来看看,还成稀客了?”
王解放咧着嘴乐。
“那可不是稀客嘛!你看看你,自打走了之后,可是连个影儿都没回来晃过。”
“我还跟老周他们说呢,卫东这是高升了,把咱们这旧庙给忘了。”
“没想到今儿个大驾光临,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王解放嘴上说“受宠若惊”,脸上可一点惊慌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是满脸堆笑,殷勤得很,拖着林卫东往屋里让。
“来来来,坐坐坐!”
“老周,赶紧给卫东倒杯茶!用那个新茶叶,别拿那帮子碎末子糊弄人!”
老周应了一声,屁颠颠去炉子上提水壶了。
林卫东在自己以前坐的那个位置边上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扫了一眼自己原来的工位,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摞新账本。
看来是有新人接手了。
“科长在吗?”
林卫东朝里间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解放对着李岩的办公室努了努嘴。
“在呢,刚才还在里头喝茶。”
“你等着,我去叫。”
“不用。”
林卫东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牡丹来。
把烟盒往桌上一放,拆开,自己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把烟盒朝王解放那边推了推。
“来,一人一根。”
王解放一看见那烟,那是半点没客气,伸手就抽出两根,一根夹在耳朵上,一根急急忙忙点上,美滋滋地猛吸了一口:
“还是这高级货提神!”
“卫东,你现在日子过得滋润啊!真阔气啊!”
其他几个干事也不客气,一人抽了一根,嘴里都是“谢谢卫东”“卫东大方”之类的话。
林卫东划了根火柴,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后说道:
“什么滋润不滋润的,比你们多跑几趟腿而已。”
“你们在科里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那才叫舒坦。”
“我在外头跑,大冷天的,脚指头都快长冻疮了。”
王解放才不信他这套,但嘴上还是顺着说着。
“可不是嘛,你们外勤的辛苦我们都知道。”
“但话说回来,你这辛苦换来的成果,那可是实打实的!”
说到这儿,王解放往前凑了凑,眉飞色舞的。
“卫东,你那两卡车物资的事,整个厂都传疯了!”
“昨天中午食堂那顿鱼你知道不?把工人们高兴坏了!”
“好几个车间的人专门跑来食堂排队,排到门口大马路上去了!”
“我也去吃了,那鱼肉确实香。”
林卫东嘴角挂着笑,没搭这茬。
王解放可不管他接不接,自个儿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我听后勤那边的人说,光冻鱼就六千多斤?”
“还有鸡蛋、猪肉、山货什么的?”
“我说兄弟,你这是去了趟门头沟,还是去了趟东北啊?”
“就门头沟那种鸟不拉屎、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里,哪怕把地皮翻过来刮三尺,他们上哪儿给你凑这么多好东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