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点多,林卫东还裹在招待所那床棉被里睡得正香。
他睡得踏实,但上岸大队的社员们可睡不踏实了,好些人家的灶膛就亮了。
婆娘们摸黑爬起来烧水,男人们蹲在灶台旁边,就着昏暗的火光,往脚上缠裹脚布,再套上厚棉鞋。
冬天下河凿冰,脚底下可是头等大事。
冰面滑得跟抹了油似的,鞋底要是薄了,用不了半个时辰,脚趾头就冻得没知觉了。
“当家的,多穿件棉袄。”
一个婆娘追到门口,把一件灰扑扑的旧补疤棉袄往男人怀里塞。
“河面上风大,冻出毛病来可没地方抓药。”
“知道了知道了,少啰嗦!”
男人嘴上嫌烦,但还是把棉袄接过去,胡乱往身上一披,扛着家伙事儿就出了门。
村口的土路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天还黑着,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但社员们认路,闭着眼都能走到河边。
三队的队长王老五是最先到的。
他带着自己队里的人,扛着铁锹和镐头,呼哧呼哧地踩着碎雪往河边赶。
“都他妈利索点!”
王老五回头吼了一嗓子。
“队长昨天说了,今天谁磨蹭谁扣工分!”
“来了来了!谁磨蹭了?我这不是鞋带散了嘛!”
后面一个小伙子一边跑一边弯腰系鞋带,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泥坑里。
五队的人也到了,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铁柱。
这人嗓门大,还没走到河边呢,声音就先到了。
“三队的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你急个屁!”
王老五在前面应了一声。
“我急?我不急!”
“老子是怕你们三队的人还在被窝里抱婆娘,耽误了大伙儿的好事!”
赵铁柱哈哈笑着,把肩上的大斧头换了个肩膀扛。
这群泥腿子搞起事业来,执行力直接拉满。
两个队的人在河堤上汇合了,踩着冻硬的土坡,下到了河滩上。
河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冰冻得厚实,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队的人是从下游方向来的,拐了个弯也到了。
六队和七队的人带着渔网和箩筐,走在最后面,这两个队负责捕捞和运输,不用上冰面凿冰,但家伙事儿多,走得慢些。
到了五点半,河面上已经乌泱泱地站了百十号人。
火把插在岸边的雪地里,照得河滩一片通红。
郑广田裹着一件补疤棉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灰突突的围巾,站在河堤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群。
他旁边站着老孙,怀里抱着账本和算盘,冻得直缩脖子。
“都来齐了没有?”
郑广田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各生产队的队长开始报数。
“一队,到齐了!后勤的家伙事儿都搬到岸边了!”
“二队,到齐了!铁锹镐头全带来了,一样不差!”
“三队,五十一个,多来了一个,二愣子他媳妇非要跟着来看热闹,我没拦住!”
“四队,到齐了!”
“五队,到齐!五十二个!有俩小子自己跑来的,说在家待不住!”
“六队,到齐了!渔网两张,抄网六把,柳条筐十二个!”
“七队,到齐!板车三辆,箩筐十五个,全到位了!”
郑广田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不少,甚至还多来了好几个,这就对了,有好处的事儿,不用催。
“好!”
郑广田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然后把手一挥。
“废话不多说,开干!”
“有经验的老把式带头!”
“咱们永定河这一段,哪儿深哪儿浅,哪儿有鱼窝子,老一辈人心里都有数!”
“各队分散开,不要扎堆!”
“先去找鱼窝子!找准了位置再打眼!”
“记住了,打冰眼的时候,先用镐头凿,凿出裂纹了再用铁锹铲!”
“冰底下有没有鱼,看水色就知道!水发黑发浑的地方,底下十有八九有鱼群聚窝!”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底下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那还愣着干啥?动起来!”
随着郑广田一声令下,各小队各自散开。
三队的王老五最积极,领着人直奔上游的一处回水湾。
那地方他熟,小时候夏天在那儿摸过鱼,水底下有个深潭,石头多,是鱼过冬最爱扎堆的地方。
五队的赵铁柱带着人往下游走,他记得下游有段河道拐弯的地方,水流缓,泥底厚,鲶鱼和鲤鱼最喜欢钻那种地方。
四队的人分成两拨,一拨跟着三队走上游,一拨跟着五队走下游。
六队和七队的人在岸边待命,守着渔网和箩筐,等着前面的人凿开冰眼。
“咣!”
第一声镐头砸冰的声音,在河面上炸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打鼓。
“咣咣咣!”
“嘭嘭嘭!”
碎冰四溅,白花花的冰碴子蹦得到处都是。
壮劳力们轮着膀子抡镐头,一下一下地往冰面上砸。
十二月的永定河,冰冻了足有半尺多厚,硬得跟石头差不多。
但架不住人多力量大,镐头轮流往下凿,那冰面再硬也扛不住。
没多大会儿功夫,三队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兴奋的吆喝。
“裂了!裂了!出水了!”
王老五蹲在冰眼旁边,把脸凑过去一看,一股子腥气冲鼻而来。
冰眼底下的水是黑的,浑的,翻着泡。
“有鱼!绝对有鱼!”
王老五站起身,朝着岸上方向扯着嗓子喊。
“队长!这底下有鱼窝子!快叫六队把网扛过来!”
郑广田站在河堤上,听见王老五的喊声,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老孙,听见了没有?有鱼!”
老孙在一旁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听见了听见了,这才凿了多大一会儿功夫啊。”
“六队的!把网扛过去!”
郑广田朝着岸边等候的六队挥了挥手。
六队的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队长一声令下,几个壮小伙子扛起那张补好的大渔网,踩着冰面就往三队那边跑。
脚底下打滑,有个愣头青差点摔个大马趴,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
“你他妈稳当点!摔到冰窟窿里去,老子可不下去捞你!”
“滚蛋!你才掉进去呢!”
骂归骂,脚底下可不敢再大意了。
冰面上越来越热闹。
三队那边凿开的冰眼越来越大,王老五指挥着人把冰眼扩成了一个直径三四尺的大窟窿。
黑沉沉的河水从窟窿里翻涌上来,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鱼腥味。
水面上泛着泡,一串一串的。
那是底下的鱼群感受到了光亮和空气,开始往上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