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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城里来的干部到乡下,说话太硬了人家嫌你摆架子,说话太软了人家又觉得你好拿捏。

得不软不硬,客客气气里带着公家的派头。

林卫东在门口站得端端正正,手背在身后等着里面的回应。

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口。

国字脸,皮肤黝黑,额头上三道深沟似的皱纹,一双眼睛跟两颗黑豆似的,上下打量着林卫东。

从头到脚,一寸都没落下。

皮鞋、呢子大衣、围巾,再加上那张年轻但不怯场的脸。

轧钢厂的?

他又瞟了一眼院墙边那辆二八大杠,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情,但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

我就是大队长,姓郑,郑广田。

进来说吧,外头冷。

林卫东心里松了口气,能让你进门,就说明这事儿还有得谈,要是人家直接一句就把门关了,那才叫白跑一趟。

他跟着郑广田走进了大队部,屋里条件简陋得很,一张八仙桌,两条长板凳。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主席像,红底金字的语录横幅从左边拉到右边。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瘦削中年人,手里攥着支铅笔头,铅笔头短得几乎快捏不住了,正抬头看着他。

这是我们大队的会计,老孙。

郑广田随口介绍了一句。

那个叫老孙的会计朝林卫东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睛在镜片后面转了两圈,精明劲儿一点不比郑广田少。

林卫东心里有数了。

大队长和会计,这是乡下的两根柱石。

大队长管人、管地、管生产,说白了就是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土皇帝。

会计管钱、管账、管分配,是整个大队的钱袋子。

这俩人要是不点头,你在这大队里什么都干不成。

反过来说,这俩人要是都点了头,底下的生产小队也翻不起浪花。

林卫东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郑队长,这是我的介绍信,您过过目。

郑广田接过来,没急着看,先用手指捻了捻纸张的质感。

这年头正规的介绍信用的都是专门的信笺纸,摸起来跟一般的纸不一样,稍微厚实些,上面还有暗纹。

他这才眯着眼看了看,嘴里念叨着:红星轧钢厂供销科……林卫东同志……前往石景山区联系业务……

念完了,他把介绍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盯着公章的位置瞅了好几秒。

然后递给旁边的老孙。

老孙推了推眼镜,接过来看得更仔细。

连公章的边缘都瞅了好几眼,甚至把信纸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底下,对着亮看了看有没有刮改的痕迹。

林卫东也不催。

就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和气的笑,等他们验完。

这年头假冒公家人下乡骗吃骗喝的事儿不是没有过。

前两年闹饥荒那阵子,有那胆大的二流子,弄张假介绍信就敢往公社跑,骗了一顿饱饭就溜。

后来公社吃了几次亏,上面还专门发了通知,要求各大队对外来人员的证件严格审验。

所以郑广田和老孙这番操作,不是故意刁难,是规矩。

林卫东懂这个。

你越是催,人家越是觉得你心虚。

你越是稳,人家反而越是信你。

半晌,老孙把介绍信还给郑广田,微微点了下头。

就这一个点头,比说十句话都管用。

郑广田这才把介绍信递回来,脸上的警惕消了几分。

林同志,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林卫东道了声谢,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坐定了之后,他没急着开口谈正事。

他先从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三根。

一根递给郑广田,一根递给老孙,最后自己叼了一根。

郑广田接过烟,低头一看,眼皮子跳了一下。

牡丹?

这可不是一般的烟,那是城里的科长级别才舍得抽的,这年轻人出手不小啊。

郑广田眯着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对面这个看不出深浅的城里人。

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言谈举止不像是个毛头小子。

能从城里骑车跑到门头沟来,还找到了上岸大队,说明做过功课。

一上来就是牡丹烟开道,说明懂规矩。

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打肿脸充胖子,得再看看。

林卫东划了根火柴,先给郑广田点上,又给老孙点上,最后才轮到自己。

这个顺序,就是做人的门道。

你先给大队长点,那是尊重人家的地位。

再给会计点,那是不落下谁。

最后自己才点,那是把自己放低了。

这三根火柴,比说三句客套话都好使。

郑广田深吸了一口,烟气在嘴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慢慢吐出来。

好烟就是好烟,那股子醇厚劲儿,跟他们平时抽的那些草棍子是天壤之别。

旁边的老孙也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享受的表情。

郑广田弹了弹烟灰,开了口:

说说吧,你们轧钢厂找我们上岸大队,是要联系什么业务?

语气不冷不热,但已经比刚才客气了不少,这就是好烟的功劳。

林卫东靠在板凳上,语气诚恳道:

郑队长,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快过年了,我们厂里一万多号工人等着过年呢。

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年货得备齐。

肉和蛋,这两样是最紧缺的。

我这次下来,就是想看看咱们大队这边有没有富余的农副产品,能不能跟我们厂搭个线。

当然了,咱们不白拿,该怎么结算怎么结算。

说到这儿,林卫东又加了一句。

除了现钱,我们厂里还有些工业品,钢材边角料这些,都是乡下用得着的东西。

要是郑队长有兴趣,咱们也可以搞搞以物易物。

这话一出,郑广田没立刻表态,他跟老孙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了不少信息,但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老孙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别,推了推眼镜,这才开口了。

林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

城里的工厂过年需要物资,我们乡下的也想跟城里搭上关系,这是双赢的好事。

但是吧,有句话我得跟你交个底。

我们上岸大队今年的收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孙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架上去,叹了口气。

不太好。

在乡下,会计说不太好,那基本就是很不好的意思。

要是真好,他张嘴就会报数字,恨不得把丰收的账目一笔一笔念给你听。

越是含糊,越是说明心里没底。

郑广田也跟着点了点头,补了一句。

今年雨水不对,夏天该下的时候不下,秋天不该下的时候下个没完。

粮食减产了三成不止。

上面的公粮任务还是那么多,交完了之后剩下的,社员们自己分都不够吃。

你要是来找我们要粮的,那我可得跟你说实话,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