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华听完周雅云的话,琢磨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我看他不像是这么不懂礼数的人。”
安国华站起身来,把衣服穿整齐了,又弯腰把鞋跟提好。
“他起这么早走,准是跟娜娜打过招呼了。”
“你去问问那丫头,看到底怎么回事。”
周雅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主屋,径直朝安娜的小套房走去。
走到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板。
“娜娜?醒了没有?”
里面没声音,周雅云又敲了两下,提高了嗓门:
“娜娜!”
“醒了醒了!”
安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实际上她压根就没再睡着过。
林卫东走后,她就一直蜷在被窝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到今早的事儿。
一会儿想到书房里那些荒唐事,耳根子就发烫,一会儿又想到那些美金,心里又虚得直突突。
安娜披着衣服开了门,人躲在门板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
周雅云一进来就看见闺女那双眼睛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
“你这一宿烙饼呢?没睡好?”
安娜心里一紧,赶紧打马虎眼:
“睡了,就是做了个梦,没睡踏实。”
周雅云也没多想,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爸让我来问你,小林什么时候走的?他跟你说了没有?”
安娜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说了。”
“他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说是得赶早去石景山。”
“怕吵醒你们,就让我替他跟你们说一声。”
周雅云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消了不少。
“我就说嘛,这孩子不是没规矩的人。”
“不过也是的,大冬天的,天没亮就出门,连口热饭都没吃,这哪行啊。”
安娜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说路上买个烤红薯对付两口就行了。”
“还说让我跟您说,不用挂念他,他皮实。”
周雅云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拉过安娜的手。
“这小伙子,实诚是实诚,就是太不会心疼自己了。”
“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吃了上顿没下顿。”
“你以后要是跟了他,可得操点心,别让他糟蹋身子。”
安娜被她妈这话说得脸更红了。
“妈,您胡咧咧啥呢……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怎么就跟了他了……”
周雅云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过来人的精明。
“还嘴硬呢。”
“你以为你妈是瞎的?”
“昨天吃饭的时候你那个样子,人家多吃一口你就高兴得眉飞色舞,少喝一口汤你都替人家着急。”
“人家说句话你就笑,人家不说话你就盯着看。”
“你爹往杯里倒酒倒多了,你那脸拉得比你爹还长。”
“这要不是上了心,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安娜被说中了心事,又羞又窘。
“妈!您别说了!”
周雅云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行行,不说了。”
“赶紧起来洗把脸,你爸等着吃早饭呢。”
“知道啦!”
……
林卫东骑着二八大杠,已经出了西城的胡同,一路往西奔。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卫东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以前在采购科的时候,任务量小,账面上做得漂漂亮亮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现在不一样了,供销科的体量摆在那儿。
就算他手里有空间,也不能全从里面往外掏。
更重要的是,他得给自己找几个说得过去的来源。
这年头做采购,最怕的不是弄不到东西,而是东西弄回来了,你说不清楚从哪儿来的。
到时候肉和蛋往库房一送,人家第一件事就是查来路。
你拿谁的介绍信?跟哪个公社对接的?有没有收购凭证?谁批的条子?
这一套问下来,要是哪个环节对不上,那就不是完不完成任务的事了,那叫投机倒把。
所以,这空手套白狼的戏码,必须得有个正经大队来给他敲边鼓、背书。
这就是他今天出来的真正目的——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踩点、铺路的。
第一站,门头沟。
林卫东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叫“上岸大队”的地方。
这地方他知道,挨着永定河,位置不算偏,从城里骑车过去几个小时能到。
大队底下管着五六个生产小队,人口不算多,但胜在地盘大,山脚下有不少散养的鸡和猪。
更关键的是,这地方不在大厂的常规采购路线上。
那些轧钢厂、钢铁厂、机械厂的老采购员,下乡都爱往大公社跑。
通州、大兴、顺义,这些地方产出多、交通方便,但也正因为如此,早被各路人马踩得地皮都薄了。
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别的厂的采购员跟上来,价格越抬越高,人情越欠越多。
林卫东不想跟他们挤,他要找的是那种偏一点、小一点的地方。
上岸大队就是这么个地方。
骑了将近两个钟头,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景色也从灰扑扑的城区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
远处的山坡上能看见几棵柿子树,叶子全掉光了。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裹着棉袄的老乡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瞅见林卫东骑着亮堂堂的二八大杠过来,都好奇地抬头看。
这年头乡下人看见骑自行车的,那就跟城里人看见开小汽车的一样稀罕。
林卫东到了上岸大队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东边的山头上了,虽然阳光照在身上也没什么热乎劲儿,但至少比刚出门那会儿强多了。
大队部是三间土坯房,门口竖着一根木杆子,上面挂着面褪了色的红旗。
院墙上刷着白石灰的标语,写着“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林卫东把车子往院墙边一靠,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大衣,迈步往大队部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好像正为啥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林卫东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一个粗嗓门喊道:
“谁啊?”
“同志您好,我是红星轧钢厂供销科的,找你们大队长联系点业务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