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组长捂着胸口,刚才被林卫东怼的那口气还没顺下去,脸上的肉还一抽一抽的,跟得了偏瘫似的。
“科长,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那小子毛都没长齐,刚来就敢指着我鼻子骂,这以后还不得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刘建国端起茶缸,慢悠悠吹着浮叶,没急着搭茬。
一直装哑巴的马组长,这会儿倒是“嗤”地笑出了声。
“呵!算了?”
“有什么算不算的?”
老马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眼神显得有些阴鸷。
“这小子看着聪明,知道借力打力,拿杨厂长的大旗做虎皮。”
“可是啊,终究是太年轻,没人带。”
“他这次可算是结结实实地掉进科长挖的陷阱里咯!”
陈组长被老马这云山雾罩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他转头看向刘建国,发现刚才还一脸怒容的科长,这会儿哪还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陷阱?”
“什么陷阱?”
陈组长挠了挠头发,凑近了两步,满脸的不解。
“科长,您刚才是故意让着他的?”
刘建国放下茶缸子,冷哼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地架起了二郎腿。
“这小子以为我是拿大指标压他,想给他穿小鞋。”
“他也不动脑子想想,这任务是上面厂委会定的死命令。”
“跟我刘建国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是个传声筒,他倒好,冲着我撒泼打滚,显着他能耐了。”
刘建国斜了陈组长一眼:
“老陈啊,你外头的大风向是一点不看啊。”
“你知道这林卫东什么路数吗?”
陈组长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不就是三科的一个小办事员吗?”
“运气好,去乡下碰上了死耗子,弄了点东西回来,正好让杨厂长给看上了,被当个典型立起来了呗。”
刘建国摇了摇头,看陈组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那都是明面上的事儿。”
“这小子之前可是有段时间和李副厂长走得非常近。”
陈组长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李副厂长?”
“这小子是李派的人?”
刘建国眯起眼睛,回忆起前阵子厂里的一些风吹草动。
“那时候,这小子隔三差五的往李副厂长办公室跑,帮着办了不少私底下的事儿。”
“谁也不知道他具体办的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
“但那段时间,李副厂长每天走在厂里,那可是红光满面的,走路都带风。”
“连开会的时候,脾气都好了不少,见谁都笑呵呵的。”
老马在旁边吐出一口烟圈,接茬道: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
“据说李副厂长还私底下许了他不少好处。”
陈组长更迷糊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那他怎么又被打发回三科当个跑腿的了?”
“提拔的事儿怎么黄了?”
刘建国嘴角扯了扯。
“卸磨杀驴呗。”
“要么是事儿办砸了,要么是没利用价值了。”
“李副厂长直接一脚把他踢回了三科,提拔的事儿提都不提了。”
“在咱们厂里,没了领导的靠山,他算个屁啊。”
“可是这小子命硬,在三科居然又折腾出了动静。”
“这次更是直接搭上了杨厂长的线,被提拔到咱们供销科来了。”
陈组长听得津津有味,但还是抓不住重点。
“那这跟咱们今天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既然是杨厂长跟前的人,咱们这么弄他,杨厂长能高兴吗?”
刘建国叹了口气,指了指陈组长的脑袋:
“你啊,长点脑子行不行?”
“杨厂长把他插进供销科,那是为了让他干活吗?那是为了往李副厂长的地盘上钉钉子!”
“咱们后勤这一大摊子,一直都是李副厂长的地盘。”
“杨厂长这一手,等于是当面扇了李副厂长一个耳光。”
说到这儿,刘建国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李副厂长能忍下这口气?”
“自己曾经用过的一条狗,转头就投了对头。”
“现在还跑到自己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李副厂长现在心里指不定多恨这小子呢!”
陈组长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小子其实是两边都不讨好?”
“那科长您刚才在会上……”
刘建国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刚才要是强压着他,把那三千斤肉的指标硬派给他。”
“他要是痛痛快快接了,我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这是全厂的任务,到时候真完不成,他大可以说一句能力有限,底下公社没东西。”
“全厂那么多采购员都没弄来,法不责众嘛,上面最多批评他两句。”
“杨厂长也会出面保他,说年轻人经验不足,情有可原。”
“李副厂长就算想发作,也找不到借口。”
说到这,刘建国忍不住“嘿”了一声,眼里的嘲弄都要溢出来了。
“可偏偏这小子太狂了!”
“为了立威,为了打咱们的脸,他自己跳出来划道道。”
“五百斤鸡蛋,两百斤猪肉,还有小学的修缮木材。”
这可是他自己亲口许下的,没人逼他!”
老马在旁边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了一句:
“科长高明!”
“他自己跳进了坑里,还顺手把土给自己埋上了。”
刘建国得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他不是狂吗?不是说能弄回来吗?”
“只要我在这份指标报告上签了字,盖了科里的公章。”
“这就不是普通的采购任务了。”
“这就是军令状!”
陈组长兴奋得脸都红了,连刚才受的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搓着手直乐。
“对啊!”
“军令状一签,白纸黑字!”
“到时候他要是差一斤肉,差一个鸡蛋。”
“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办他!办他个‘欺瞒组织’、‘大搞浮夸风’的罪名!”
“这时候,连杨厂长都得闭嘴,因为这牛皮是他林卫东自己吹的!”
刘建国伸手指了指陈组长,笑道:
“所以说啊,老陈,你刚才冲动什么?”
“他要骂就让他骂两句,口舌之快顶个屁用。”
“等到了交差的日子,我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陈组长赶紧赔笑,从兜里掏出烟来,殷勤地递给刘建国。
“科长教训得是,是我眼皮子浅了,没看透您这高瞻远瞩的布局。”
“这回,这小子是彻底死定了!”
“就凭他那几个人,想在现在这年头弄出这么多东西,做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