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胸口剧烈起伏,他双手按在桌沿上,手背青筋暴起,那是被气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强行压抑的模样。
有些事儿大家心照不宣是一回事,摆到台面上说是另一回事。
真要闹到杨厂长那儿,他这个科长搞不好得背个“由于领导无方导致内部团结破裂”的处分。
这年头,要是给上面留下个“班子带不好”的印象,那仕途也就到头了。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凉茶后,这才把那股子火气给压下去几分,冷着脸问道: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发牢骚,讲怪话。”
“既然你觉得任务重,那咱们就实事求是。”
“你说!到底能接多少?”
这就对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林卫东见好就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五百斤鸡蛋,这个刚才我说了,我认。”
“至于猪肉嘛……”
林卫东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两百斤。”
“这是我们外勤一组的极限了。”
听到这个数字,对面的计划组陈组长嘴角撇了撇,那张马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刚想开口嘲讽两句“才两百斤也好意思拿出手,咱们厂以前过年那是杀好几头猪”云云,却被林卫东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另外,再加上子弟小学的修缮木材。”
“这玩意儿也不好弄,尤其是好木头,但为了孩子,这活儿我也接了,算是给厂里的下一代做点贡献。”
说到这儿,林卫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呢,咱们也不能把话说死。”
“如果遇到其他的肉类,比如鱼肉,甚至是野味,只要价格合适,不管是拿物资换还是走账,我们也会尽量弄回来给厂里填补亏空。”
刘建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五百斤鸡蛋,两百斤猪肉,再加上木材。
虽然离大指标差得十万八千里,但这年头,两百斤计划外的猪肉那也是硬通货。
要知道,黑市上现在有钱都买不着肉,要是真能弄回来两百斤大肥猪,再加上那些木材解决了子弟小学的燃眉之急,他在厂里多少也能有个交代。
总比彻底闹翻了,最后大家一拍两散,连一两肉都见不着强。
正当刘建国准备开口答应的时候,林卫东突然把头一偏,目光甩向了对面正欲张嘴的陈组长。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这已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了。”
“要是再有某些不识趣的人跳出来叫唤,阴阳怪气地说什么‘避重就轻’。”
“那对不起,这肉的指标,立马减半!”
林卫东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我不介意把那一百斤肉扔到某些‘能人’的办公桌上,让他自己去变!变不出来,就让他自个儿割肉补上!”
陈组长那张脸,瞬间憋成了紫茄子。
一口气卡在喉咙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这“某些不识趣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就差指名道姓地把唾沫喷在他脸上了!
“你……!”
陈组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笔“啪”的一声给捏断了,刚想拍案而起跟这小子拼了。
“好!”
一声大喝从主位上传来,直接打断了陈组长的发作。
刘建国是真怕了这张破嘴了,他是看出来了,林卫东这小子就是个顺毛驴,越呛着来越坏事。
万一陈组长这蠢货真把林卫东惹急了,这小子真撂挑子,或者把指标砍一半,到时候挨骂的还是他这个科长。
刘建国赶紧借坡下驴,生怕陈组长那个蠢货再坏了事儿,狠狠瞪了陈组长一眼,示意他闭嘴。
“既然卫东同志立下了军令状,那就这么定了!”
“五百斤鸡蛋,两百斤猪肉,还有木材。”
“小张,你记录一下,这就是外勤一组近期的重点任务。”
刘建国看着林卫东,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生怕这小子反悔:
“等下散了会,我就给你下正式的指标单子。”
“只要你能按时按量完成,其他的闲言碎语,我替你挡着!”
“谁敢多嘴,我处分谁!”
林卫东闻言,冲着刘建国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达到了目的就行。
“成,科长既然这么爽快,那我也没二话。”
这一场剑拔弩张的交锋,以林卫东的大获全胜告终。
陈组长在那边气得直喘粗气,愣是不敢再蹦出一个字儿来。
因为他看出来了,其他几个组长都在用眼神警告他:你要是敢把那两百斤肉给搅黄了,回头大家伙儿非得生撕了你不可。
这事儿算是翻了篇。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就变得乏善可陈了。
刘建国黑着脸,开始给其他几个组分配剩下的边角料任务。
什么联系废品站回收废旧金属啦,什么去街道办协调劳保手套啦,都是些磨嘴皮子但没啥油水的活儿。
林卫东坐在椅子上,看似在听,实则心神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半个小时后,刘建国合上笔记本,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会!”
话音刚落,林卫东第一个站起身,把椅子往回一推,拿起桌上的那包牡丹烟,也没跟其他人打招呼,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随着会议室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原本还正襟危坐的众人都松垮了下来。
诡异的是,除了林卫东,这会议室里剩下的五六号人,竟然一个都没动窝。
大家都坐在原位上,大眼瞪小眼,显然是还有“下半场”。
直到走廊里林卫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计划组的陈组长才像是终于活过来一样,把手里的半截笔狠狠摔在地上。
“呸!什么东西!”
“仗着杨厂长的势,一点规矩都不讲!”
陈组长转向刘建国,一脸的不甘心:
“科长,您刚才就该狠狠治治他!他这就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两百斤肉?”
“他打发叫花子呢!”
“咱们这么大个厂,两百斤肉塞牙缝都不够,他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刘建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雾,才慢悠悠地说道:
“治他?怎么治?”
“人家屁股一拍,回采购三科了,或者直接去杨厂长那儿告我不配合工作,这些烂摊子还不是要落在你们头上?”
刘建国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森然道:
“到时候,那五百斤蛋,你来弄?”
“那两百斤肉还是老马来弄?”
“你啊你,大爷当惯了现在不动脑子了是吧?”
刘建国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陈组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