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郎,生在巷山脚下的小村里。巷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却是方圆百里最邪门的地方——山势如迷宫,进得去出不来,当地人都说那是“鬼打墙”的老祖宗。那年我娘病重,为了凑钱抓药,我铤而走险进山采药,误打误撞救了一条被铁钉钉穿七寸的白蛇。从此怪事接踵而至:村里人突然全忘了我的存在,我爹说我娘根本没生过我,连我自己住的屋子都凭空消失了。我像是被从这世上抹去了一样,只剩下巷山还记得我。走投无路之下,我再次进山,发现山里藏着一个比“被遗忘”更可怕的秘密——那白蛇不是妖,是守山人,而我要找回自己的命,就得先弄明白:我到底是不是人。
一
我叫陈三郎,生在巷山脚下,活了十九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连我亲爹都会问我是谁。
先说我出生的地方。巷山这名字,县志上写的是“象山”,说山形如巨象卧地,但本地人没人这么叫。我们叫它巷山,因为山里的路像巷子一样,弯弯绕绕,岔道连岔道,走进去就像进了迷魂阵。老辈人讲,巷山里有东西,这东西不爱见人,所以把人往外赶。怎么赶?就是让你走不出来,明明看见村口的炊烟了,走半天还在原地,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天就黑了。等天亮再一看,你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离村口不过半里地。
我爷就遇过这事。他生前喝多了酒就爱讲,那年他二十三,跟着几个猎户进山撵野猪,追着追着,雾气上来,三丈外看不见人影。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就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条山涧边,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石头上洗脚。老头问他:“后生,你找谁?”我爷说找同伴。老头笑了笑,指着一条岔路说:“走那条,别回头。”我爷就走了,走出一身冷汗,天亮时到了村口,那老头是谁,那条山涧在哪儿,他后来再也没找到过。
我小时候听这些,当故事听。后来不当事了,因为我自个儿遇上了。
那是光绪二十三年的事,我娘病了,咳血,咳了小半年,脸白得像纸。村里的郎中看了,摇摇头,说这是肺上的毛病,要川贝母,要野山参,要的这几味药,镇上药铺里卖的要么是假的,要么贵得离谱。我爹是个老实庄稼人,一亩三分地刨食吃,家里连隔夜粮都存不下几斗,哪来的钱买参?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巷山。
巷山里有好东西,这谁都知道。光是我听过的,就有七叶一枝花、铁皮石斛、野生的川贝母,还有人说过在山里见过灵芝。但没人敢进去采,不是不想,是不敢。巷山吞过多少人,我说不上来,光我记得的,就有张木匠的哥哥,李寡妇的男人,还有前年外村来的两个货郎,结伴进山想找什么金矿,再也没出来。
可我没办法。我娘躺在炕上,咳得身子一弓一弓的,我心就跟刀绞似的。那天晚上我跟我爹说了,我爹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对我说:“去吧,沿着山脊走,别下沟,别往密林子里钻。太阳偏西就回来,不管找没找着东西。”
我点了点头,揣了两块干饼,一把柴刀,就上了山。
巷山的入口在村子北面,两座小山包夹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尽头是一道石门似的山崖,崖上有棵老松树,枝干歪向东南,像是给人指路。过了那道崖,就算是进了巷山地界了。
我沿着山脊往上爬。山脊上林子不密,能看见天,能看见太阳,不容易迷路。我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摸,专找那些潮湿背阴的地方,川贝母就长在这种地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我翻过两道山梁,在一处断崖下面看见了几株野百合,没找着贝母。我正打算换个方向,忽然听见头顶上有动静。
我抬头一看,一只老鹰正从山崖上飞起来,翅膀展开有磨盘大,爪子里抓着一条白花花的东西,在空中扭来扭去。我仔细一瞧,是条蛇,一条白蛇,通体雪白,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那蛇被老鹰抓着,拼命挣扎,可老鹰的爪子像铁钩子一样,挣不开。
我站在底下看热闹,心说这蛇八成要成老鹰的午饭了。可那白蛇也是命不该绝,它猛地一甩尾巴,缠住了老鹰的一条腿,老鹰吃痛,爪子一松,白蛇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那蛇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那白蛇在地上扭了几下,我这才看清楚——它身上钉着东西。在它身体七寸的位置,一前一后,钉着两根黑漆漆的铁钉,钉尾露在外面,钉身已经完全没入蛇身,周围的鳞片翻卷起来,渗出暗红色的血。
我愣住了。这蛇是被人钉过的?谁干的?钉在七寸上,这蛇怎么还没死?
白蛇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打小怕蛇,见着蛇就腿软,可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它不是要害我,它在求我。
我说不清这个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就好像那蛇把话直接送进了我脑子里一样。我蹲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碰那铁钉。铁钉冰凉,钉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像普通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我咬了咬牙,捏住第一根钉,使劲往外一拔。
钉子在蛇身里生了锈,拔出来带出了一股黑血。那蛇疼得浑身痉挛,尾巴在地上甩得啪啪响,但它的头始终朝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喘了口气,又去拔第二根。第二根比第一根深,我拔了三回才拔出来,指头都磨破了。等两根钉子全拔了,那白蛇在地上蜷成一团,半天没动,我以为它要死了。
可它没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它慢慢舒展开身体,那些翻卷的鳞片竟然开始愈合,血也不流了。它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游进了草丛里,白花花的身子几下就消失在了枯叶和灌木丛中。
我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我把那两根铁钉揣进怀里,心说这钉子古怪,拿回去给爹看看。然后我站起来,拍拍土,准备继续找贝母。可我一抬头,发现不对了。
太阳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是正午,日头当顶,可现在头顶上灰蒙蒙一片,不是阴天,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灰。我往四周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路不对了。我来时的路,那条沿着山脊踩出来的小径,没了。
我慌了。我往前走了几步,拨开灌木丛,底下是另一条路,宽窄差不多,可方向不对。我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前面又分出了两条岔路,一左一右,看起来一模一样。我选了一条,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又是一个岔路口,三条路,呈“丫”字形,每条都伸进密林深处,看不到尽头。
我停下来,手心又开始冒汗。巷山,巷山,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这山里的路,真的像巷子一样,一条连着一条,一条岔出两条,两条岔出四条,你走进去,就像走进了迷宫,你以为是往前的路,其实是往旁边的,你以为是往后的路,其实是往更深处的。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我爹说的话:沿着山脊走,别下沟。可我现在连山脊在哪儿都找不着了,头顶上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方向。我又想起我爷讲的那个故事——白胡子老头指路。可我眼前只有路,没有人,没有岔路口的白胡子老头,只有无尽的、长得一模一样的巷子一样的山路。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干饼吃完了,水壶里的水也喝干了,我渴得嗓子冒烟,就在路边的石缝里接了几滴山泉水,含在嘴里润一润喉咙。天越来越黑,不是天黑,是路在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天的巷子里。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几个时辰,可能一整天,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就在我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山里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炊烟的味道。
我心里猛地一跳,顺着那股气味往前走,拐过一道弯,前面豁然开朗——我看见了一片灯火,不是鬼火,是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在远处亮着。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灯火跑过去,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变得平整了,树也稀疏了,月光照下来,我认出来了——这是村口的那条土路,路边的歪脖子树,树下的大石头,石头上刻着的“泰山石敢当”,全都在。
我回来了。
我瘫倒在村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我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家走。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门口有一棵枣树,枣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我远远看见那棵枣树了,心里一暖,加快脚步走过去。可走近了我才发现不对——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这时候天刚擦黑,我爹不可能这么早就睡了。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走到堂屋门口,推门进去,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亮了。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堂屋里的情形,愣住了。
堂屋里的东西全变了。我娘惯常躺的那张竹椅没了,墙上的灶王爷画像没了,我娘陪嫁的那对瓷瓶也没了。桌上干干净净,连个茶碗都没有,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这屋子像是好久没人住过一样。
我正发愣,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端着油灯走了进来。我一看,是我爹。可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一身衣裳,头发也比记忆中白了许多,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爹!”我叫他。
他端着油灯照了照我,皱起眉头:“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可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陌生的、警惕的、甚至带点害怕的眼神,不像是在装。
“爹,是我,三郎,你儿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我没儿子。我就一个人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我太阳穴上砸了一锤子。我转头冲进东屋——那是我住了十九年的屋子。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炕,没有被褥,没有我贴在墙上的年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
我又冲进西屋,我娘的屋子。一样的空。
我转过身,看着我爹。他把油灯举高了些,皱着眉头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或者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说我叫陈三郎,我是你儿子,我娘叫王桂兰,她病了,咳血,我上山给她找药去了。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他不记得我了。
不,不是他不记得我了。是他从来就没有过我。
我从怀里摸出那两根铁钉,攥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巷山里的白蛇,钉在七寸上的铁钉,消失的路,忽然出现的灯火,然后是一个没有我的家,一个不认识我的爹。
我忽然想起我爷讲的那个故事的结尾。他说那白胡子老头笑着告诉他:“走那条,别回头。”他走了,天亮时到了村口。后来他再也没找到那条山涧,也再没见过那个老头。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总是喝一口酒,咂咂嘴说:“三郎啊,你说那老头是谁?”
我当时说:“是神仙吧。”
我爷笑了笑,没说话,把那口酒咽了下去,又说了一句:“巷山这名字,不是因为它像巷子。是因为它里头住着的东西,能把人关在巷子里,就像把一条人命关进一条死胡同,外人看不见,自个儿也出不来。”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攥着那两根铁钉,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院外枣树上老鸹的叫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那白蛇让我活着回来了,可它没告诉我,回来以后,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
二
那晚我没走。我爹端着油灯,在堂屋里站了半宿,我就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坐了半宿。他时不时透过门缝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戒备,好像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天快亮的时候,他吹了灯,屋里再没动静了。
我靠着枣树,把那两根铁钉翻来覆去地看。钉尾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了的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娘咳血咳了那么久,我上山之前她还在炕上躺着,可现在连她住过的屋子都空了,那我娘呢?她去哪儿了?
我猛地站起来,拍响了隔壁王婶家的门。王婶是我娘的远房表妹,两家走得很近,小时候我常在她家蹭饭。门开了,王婶披着衣裳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找谁?”
“王婶,是我,三郎。我娘呢?我娘去哪儿了?”
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我爹一模一样——陌生、警惕,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厌恶。“我不认识你,”她说,“你娘是谁?你找错人家了。”说完就要关门。我一把撑住门板,急声道:“我娘叫王桂兰,她是你表姐,你忘了?去年你们还一块儿纳鞋底,她给你家小栓做了双虎头鞋!”
王婶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认出我的那种白,是害怕的那种白。她用力把门一推,砰地关上了,我听见里头插门闩的声音,还有她压低了嗓子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半夜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她说的是“什么东西”。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后来我挨家挨户去敲门,敲遍了村东头村西头,敲开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的门。张木匠、李寡妇、赵屠户、教过我写字的刘先生……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先是不认识,然后是害怕,最后是关门。
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我像一瓢水泼在了石板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可奇怪的是,每个人听到“王桂兰”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都会变一变。不是想起什么,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很快就压下去了。刘先生甚至问了我一句:“你打听她做什么?”我说她是我娘。刘先生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好像他知道些什么,可他说不出口。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巷山里的东西,不要碰。”
我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天已经大亮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指甲缝里还有上山时蹭的黑泥,虎口上还有拔铁钉时磨出的血泡。我掐了自己一把,疼。我是真的,我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可这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认得我。
我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山下没有我的地方,那我就上山去。那白蛇是我救的,那些铁钉是我拔的,这一切的根子在巷山,我要回去找那个根子。
我揣上那两根铁钉,揣上柴刀,没带干粮,也没带水。我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土路往回走,走到山崖下,那棵歪脖子老松树还在,枝干指着东南。我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石门一样的山崖。
奇怪的是,这次一进去,雾就上来了。不是慢慢起来的,是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盆白茫茫的水一样,眨眼间就把我裹了个严实。我伸手看不见五指,脚下踩着的路倒是实的,可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我索性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路开始往下倾斜,像是在下坡,空气变得潮湿阴凉,有一股腥甜的土腥味。
我睁开眼睛,雾散了。
我站在一条山涧边上。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圆润光滑,上面长着墨绿色的青苔。涧边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白,衣裳不是绸也不是布,倒像是月光织成的,薄薄一层,隐隐透出底下雪白的肌肤。头发很长,散在肩上,发梢浸在水里,随水波轻轻摆荡。她低着头,正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我走近了几步,她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说不上多好看,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像蛇的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你是那条白蛇。”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攥紧了手里的铁钉,声音有点抖:“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我爹不认识我了,全村人都不认识我了,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股凉意:“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你做了什么。你拔了那两根钉,破了三百年的镇山阵。阵破的时候,山里的东西往外跑,你的命被那东西带走了。”
“什么山里的东西?”
“忘。”她说,“巷山底下镇着的,是‘忘’。不是忘记的忘,是让天地万物都忘了你的那种忘。三百年前,有个道士把这种东西封进了巷山,用我的身子做阵眼,那两根钉就是锁。你拔了钉,忘就跑出来了。第一个找上的,就是你。”
我听得头皮发麻,可又觉得她说得不对。“那你怎么没忘了我?”我问,“你认得我,你还坐在这儿等我。”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因为我就是被镇在忘里的那个东西。三百年前,道士把我从山里捉出来,用钉钉住我,让我替这山受着忘。忘从我身上过,就渗不到人间去。你拔了钉,忘走了,我倒是自由了。可你替我受了忘,你的命被忘带走了。再过七七四十九天,这世上不光没人记得你,连你自己都会忘了自己。”
“那我娘呢?”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娘病了,咳血,她人呢?我爹不认识我了,可我娘在哪儿?她也不记得我了?还是她……她已经……”
白蛇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捅进了我心窝里。
“你娘不是你娘。”
我愣住了。
“你娘叫王桂兰,没错。可她没有生过孩子。”白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拿不准的事,“十九年前,她在这山涧边洗衣服,水里漂来一片蛇蜕,白得发亮。她捡起来看了看,觉得好看,就揣进了怀里。回去以后,她就有了身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她胡说,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从小到大,村里人总说我长得不像我爹,也不像我娘。我爹是方脸,我娘是圆脸,可我是长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往上挑,村里孩子给我起过外号叫“蛇崽子”。我当时以为那是骂人的话,现在想来……
“我是那片蛇蜕变的?”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白蛇摇了摇头:“你不是变的。你是活的。那片蛇蜕是我的,我脱下来的皮,落进水里,沾了人气,就成了胎。你是我的皮,我身上褪下来的东西,可你又是你娘肚子里长出来的。你是人,也不是人。所以你爹你娘能生你、养你,可一旦忘找上了你,人间的那些牵绊就断了,他们自然就不记得你了。”
我在石头上坐下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那我该怎么办?我要回去,我要我爹记得我,我要见我娘。”
白蛇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水里,水花溅到她白色的衣摆上,像开了一朵朵透明的花。她说:“有一个办法。那两根钉还在你手里,对不对?”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根铁钉,递给她。她没接,只是看着它们,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这是镇山钉,”她说,“道士死之前,把他的命魂封在了钉里。你把钉重新钉进我七寸里,阵就复原了,忘会被重新镇住,你的命也会回来。到时候,你爹你娘都会记得你,你还是那个陈三郎。”
我拿着钉子的手猛地一缩。“钉回去?钉回你身上?那你不就又……”我没说下去,因为我想到了那两根钉钉在她身上时她的样子——血、翻卷的鳞片、痉挛的身体。
白蛇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看得我心里发酸。
“我被钉了三百年,”她说,“不差这一回。”
我摇头。我把钉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不行。你让我亲手把钉钉回你身上,我做不到。你救过我——不对,是我救了你,可你也没害我。你是替我受了忘,才被钉了三百年的。我再把你钉回去,那我还算个人吗?”
白蛇安静地听我说完,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她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冰凉,像蛇的体温,可那动作是温柔的,像小时候我娘摸我的脸一样。
“三郎,”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三郎吗?你上头没有哥哥,你爹你娘为什么叫你三郎?”
我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小时候问过,我爹说就是随口起的,没什么讲究。
白蛇说:“因为你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没留住。你娘怀了三次,前两次都掉了,第三次才生下你。那前两个孩子的命,都折在了忘里头。你娘每怀一次孕,忘就吃一个。到你这儿,你没被吃掉,因为你身上有我的皮,忘吃不掉你。可你娘的身子已经垮了,她咳血,不是因为肺上的毛病,是因为生你的时候,忘伤了她。那伤不是药能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我娘的病,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我爹闷头抽旱烟的样子,刘先生听到“王桂兰”三个字时那怜悯的眼神——他们不是不记得我娘,他们是不敢提。巷山里的东西,不要碰。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是说不出口。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娘她……还活着吗?”
白蛇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到山涧边,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白色的东西,薄薄的,半透明,在日光下泛着珠母一样的光泽。
一片蛇蜕。
她把蛇蜕递给我。“你娘在巷山里头。十九年前她捡了那片蛇蜕,生了你,可忘也缠上了她。她不是不见了,是你没找到她。你爹不记得你,可你娘记得。忘能让人忘了你,可忘不了她,因为她的命和你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我接过那片蛇蜕,手在抖,眼泪掉下来砸在上面,碎成几瓣。
“我娘在哪儿?”
白蛇往山涧深处一指。那里雾气弥漫,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路,伸进两山夹峙的缝隙里,像一条巷子,深不见底。
“顺着这条路走,走到头,你会看见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间屋子。你娘就在那屋里。可你要记住,你走到那儿的时候,你的命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忘会在路上一点一点把你吃掉,等你见到你娘,你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要把这片蛇蜕给她,她看见这个,就会想起你。”
“那你呢?”我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白蛇退后两步,重新坐回了那块青石上。她的身影在雾气里变得模糊,白色的衣裳和白色的山岚融在一起,像是要化掉了一样。
“我在这儿等你,”她说,“等你想好了,回来给我钉钉子。”
我握着那片蛇蜕,揣着那两根铁钉,转身走进了那条雾气弥漫的巷子。
路很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贴着脸,头顶看不见天。我每走一步,脚底就轻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体里往外抽。走着走着,我开始想不起一些事情——我想不起我爹的脸了,想不起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是什么样子了,想不起王婶家小栓的小名叫什么。再往前走,我想不起我家的院子了,想不起那棵枣树上的枣子是什么味道了。再往前走,我想不起我娘的声音了。
可我还记得她的样子。我记得她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样子,记得她给我缝棉袄的样子,记得她咳嗽时用帕子捂住嘴的样子。帕子上的血像一朵一朵的梅花,刺眼得很。
我咬着牙往前走,腿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飘在半空中。雾气越来越浓,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条窄窄的路,像一条白绫铺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走着,也许我早就倒下了,也许我只是在做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不是灯火,是月光。雾气散了,我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三五个人合抱不住。树下一间茅屋,矮矮的,门开着,里头亮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低着头,手里在做着什么——我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纳鞋底。一针,一针,一针,动作很慢,可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鞋底上绣着一朵花,红红的花瓣,绿绿的叶子,像模像样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想叫她,可我张不开嘴。我忘了她叫什么了,我忘了该怎么叫她了。我甚至忘了我是谁。可我认得她,我的心认得她。
我伸出手,把那片蛇蜕放在了门槛上。
她抬起头来。
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眶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灯。她看见了门槛上的蛇蜕,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干枯的手从鞋底上抬起来,颤巍巍地伸向我,像要摸我的脸,可够不着。
她叫了一声。
“三郎。”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在她脚边,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她的手落在我头上,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娘,”我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不像人声,“娘,我来了。”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摸着我的头,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在那间茅屋里待了很久。我娘给我倒了一碗水,水是甜的,甜得像放了蜜。她说话很慢,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可每一句我都听进去了。她说她那年在这山里捡了一片白蛇皮,揣进怀里就有了我。她说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血流了一炕,接生婆都说没救了,可她听见我哭了一声,她就活过来了。她说我小时候发烧烧得滚烫,她抱着我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找郎中,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她的鞋底磨穿了,脚板上全是血泡,可她不觉得疼。她说我爹是个好人,就是闷葫芦一个,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可他知道我娘身体不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吃。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说的不是苦日子,是什么顶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待了多久。时间在这山里是没有意义的。我只知道我身上越来越轻,轻得像要飘起来。我的影子越来越淡,到后来,油灯照着我,地上什么也没有了。
我娘看着我,终于不说话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那是一块帕子,白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花瓣是红的,用的是她的血。帕子的一角,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三郎。
“回去吧,”她说,“你还有路要走。”
“娘,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好看得让人心碎。
“娘回不去了,”她说,“娘在这山里住了十九年,已经跟这山长在一起了。你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你爹是个好人,你替我照顾他。”
我攥着那块帕子,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我一把。
那一推的力量不大,可我的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飘了起来,往后飞出去,穿过雾气,穿过那条窄巷子,穿过一片一片白茫茫的忘。我拼命睁着眼睛,想再看她一眼,可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风吹过树梢,像水流过石头。
“三郎——别回头——”
我落在了山涧边的青石上。白蛇还坐在那儿,一身白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看见我回来了,没有问话,只是看着我手里的帕子。
我把帕子揣进怀里,掏出那两根铁钉。
“来,”我说,“钉吧。”
白蛇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白色的衣袍滑落,露出光洁的后背。在她脊椎的位置,两个小小的孔洞,像是从未愈合过的伤口,隐隐渗出暗红色的光。
我握着铁钉的手在发抖。第一根钉对准了上面的孔洞,我咬着牙,用力按下去。铁钉刺入皮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白蛇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可她一声没吭。我把钉往里按,按到钉尾和皮肉齐平,然后拿起第二根,对准下面的孔洞,同样按了进去。
两根钉归位的瞬间,整座山都震了一下。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阵颤动,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山涧里的水忽然倒流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雾气开始散去,巷山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绿树成荫,鸟雀啁啾。
白蛇伏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凑过去听,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就散了。不是死了,是散了。她的身体化作一片一片白色的光点,飘散在山涧的水面上,像夏天的萤火虫,又像冬天的雪花。那些光点落在水面上,变成了一朵朵白色的花,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我坐在青石上,手里攥着那块绣了梅花的帕子,看着那些白花一朵一朵漂远。
后来我下了山。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的大石头还在,石头上刻着的“泰山石敢当”还在。我走到自家院门口,枣树底下拴着的黄狗冲我摇尾巴。我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粥,我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他的脸红红的。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郎,你跑哪儿去了?你娘念叨你一整天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西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虚弱的,沙哑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郎回来了?粥好了没有?别让孩子饿着。”
我娘的声音。
我站在堂屋中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可嘴角是往上翘的。我使劲抹了一把脸,冲着西屋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饿着呢,粥好了没有?”
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咳嗽完了,是我娘的笑声。
“好了好了,就你嘴急。”
我爹站起来,拿起碗给我盛粥。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粥的香气弥漫了一屋子。我坐在门槛上,月光照进来,照在我手心里那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蛇蜕上。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被夜风吹散了。
巷山在远处黑黢黢地立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守了千年秘密的老人。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水汽的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烫的,甜的,是人间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