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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我叫林生,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病重那年,村里的柳婆婆给了我三枚神秘的榆钱,让我在子夜种下。没想到,榆钱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结出的榆钱能治百病。可好景不长,邻村的地主赵万贯带人来抢榆钱,砍倒了榆树。更诡异的是,每砍一刀,树干里就渗出鲜血,树根下埋着一副白骨。随着真相浮出水面,我才知道,柳婆婆竟是我从未谋面的亲奶奶,而这一切的背后,藏着一个跨越三十年的恩怨情仇……

那天,我看见白发苍苍的柳婆婆从怀里摸出最后三枚榆钱,放在我的掌心里。那榆钱薄得像纸,青中泛白,边缘还带着些许褐色的斑点,像极了老人手背上岁月的痕迹。她颤巍巍地攥住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声音嘶哑得像风吹过枯枝:“孩子,你把这榆钱种在老槐树下,记住,必须在今夜的子时三刻,早一刻不成,晚一刻也不成。种下去之后,无论你听到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东西,都不许回头,不许睁眼,更不许说话。”她的手冰凉刺骨,指节粗大变形,像是常年浸泡在水里。我正要开口问她缘由,她忽然凑近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你要是回了头,你奶奶的魂就再也回不来了。”说完这句话,她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青石板上慢慢蒸发,冒出淡淡的雾气。

正文

我叫林生,打小就没见过爹娘。奶奶说,我爹在我没出生那年就死了,我娘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也没能留住。村里人都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娘,只有奶奶不信这个,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

奶奶是个榆钱迷。每年春天,榆钱挂满枝头的时候,她总要拉着我去村东头那棵老榆树下打榆钱。她踮着小脚,举着长长的竹竿,一下一下地敲打树枝,榆钱就像雪花一样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得她满头满身都是。她笑得像个孩子,把榆钱一把把地拢起来,装在篮子里,回家做成榆钱饭、榆钱饼、榆钱粥。我问奶奶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榆钱,她总是笑眯眯地说:“榆钱是救命的东西,你爷爷当年就是靠榆钱活下来的。”

关于我爷爷,奶奶从来不提。我只知道爷爷姓柳,柳婆婆也姓柳,但我从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柳婆婆住在村尾的破庙里,一年到头穿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白得像霜打的茅草,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多大年纪。她不爱跟人来往,村里人都说她是个疯婆子,小孩见了她都绕着走。可奶奶跟她关系好,隔三差五就让我给柳婆婆送榆钱饭。柳婆婆每次接过去,都会摸摸我的头,叹口气,什么也不说。

奶奶的身体是那年秋天开始垮的。

起先只是咳嗽,她不当回事,说是老毛病了。后来咳出了血,我才慌了神。村里的郎中来看了,摇头叹气,说是痨病,没得治了。我跪在地上求他开药,他说什么也不肯,说开了也是白花钱。我那时候才十五岁,兜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急得在院子里转圈,恨不得把自己卖了换钱给奶奶看病。

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生儿,别花那冤枉钱了,奶奶活够了,就是放心不下你。”我趴在她床头痛哭,眼泪把被子都打湿了。那天晚上,奶奶忽然精神好了许多,挣扎着坐起来,让我去村尾请柳婆婆来。

我跑到破庙的时候,柳婆婆正坐在蒲团上打坐。月光从破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鬼魅。我说柳婆婆,我奶奶快不行了,她想见你。柳婆婆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她眼中有泪光闪动。她什么也没说,跟着我就走。

那晚,两个老人在奶奶的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我趴在窗根底下偷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什么“对不住”、“都怪我”、“晚了”之类的。天亮的时候,柳婆婆从屋里出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走了。

从那天起,柳婆婆每天来给奶奶送一碗汤药。那药汤黑得像墨汁,苦得要命,可奶奶喝下去之后,咳嗽果然轻了许多,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我问柳婆婆这是什么药,她说是榆钱熬的。我不信,榆钱我吃了十几年,哪有这么大的功效?柳婆婆只是笑笑,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榆钱。”

奶奶的病反反复复,拖到了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奶奶忽然昏迷不醒,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哭着去找柳婆婆,她来了之后,把了脉,脸色凝重得可怕。她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脚步,对我说:“林生,我有个法子,能救你奶奶的命,但得看你敢不敢做。”

我跪在地上说:“只要能救奶奶,让我做什么都行。”

柳婆婆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三枚榆钱。那榆钱薄如蝉翼,青中泛白,边缘有褐色的斑点,看着平平无奇。可柳婆婆捧着它们的样子,就像捧着三块金子。

“这是三十年前那棵神树上结的最后一茬榆钱,”柳婆婆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一直留着,留了三十年,就是等着这一天。”

我问她什么是神树,她摇摇头,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把三枚榆钱放在我手心里,交代我必须在今夜子时三刻,把它们种在村东头那棵老榆树的树根下。种的时候要面朝北,闭着眼,不许说话,不许回头。种完之后,跪在那里等,等到榆树长出第一片新叶,才能起来。

“还有一件事,”柳婆婆攥住我的手,手劲儿大得出奇,“你种下去之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东西,都不许睁眼。就算有人叫你的名字,就算是奶奶叫你,你也不能应,不能回头。”

我听得心里发毛,问她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柳婆婆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系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个奇怪的结。“这红绳能护住你的魂,”她说,“只要你听话,就没事。”

那天夜里,我揣着三枚榆钱出了门。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东头,那棵老榆树孤零零地站在土坡上,光秃秃的枝丫像张牙舞爪的鬼手。

子时三刻,我面朝北跪下,在树根下刨了个小坑,把三枚榆钱放进去,埋上土。然后闭上眼,等着。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我冻得浑身发抖,牙齿直打颤,但一动也不敢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我听见地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蠕动。紧接着,我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地面开始震动,越来越剧烈,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我吓得差点睁开眼,猛地想起柳婆婆的话,死死咬住嘴唇,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林生。”

那声音极轻极柔,像一缕烟,钻进我的耳朵里。是我的声音,却又不完全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和诡异。

“林生,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不敢动。

“林生,我是你爹啊,你不想看看你爹长什么样吗?”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做梦都想见爹一面,想知道他长什么样,想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可我不敢睁眼,因为我忽然想到,我爹活着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叫林生。奶奶说,我爹是在我出生前三个月死的。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见我不理它,忽然换了个调子,变得尖利起来:“小兔崽子,你不睁眼是吧?你奶奶马上就要死了,你要是睁开眼,我就能救她。”

我心里猛地一揪,差一点就睁开了眼。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手腕上的红绳忽然收紧,像一根针扎进了皮肉里,疼得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在心里反复念叨:假的,都是假的,不能信,不能信。

那个声音咒骂了几句,渐渐消失了。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生儿,是奶奶啊,你睁眼看看奶奶。”

那声音苍老、慈祥,带着我听了十五年的宠溺和心疼。我浑身一震,差点脱口而出“奶奶”两个字。舌头刚碰到上颚,手腕上的红绳又猛地一紧,疼得我眼泪直流。

“生儿,奶奶好冷啊,你睁开眼,抱抱奶奶。”

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近得好像就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喷在脸上,冰冷刺骨,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我的睫毛在颤抖,眼皮像有千斤重,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万一真的是奶奶呢?万一我错过了救奶奶的最后机会呢?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手冰凉粗糙,指节粗大,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柳婆婆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我身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手稳稳地按在我肩上,像是在告诉我:别怕,我在这儿。

有了这道支撑,我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那冒充奶奶的声音又纠缠了很久,见始终骗不过我,最后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清甜的香气飘进了我的鼻孔。那是榆钱的香味,却又比普通的榆钱香上百倍千倍,像把整个春天都浓缩在了里面。我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浑身上下的疲惫和恐惧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好了,”柳婆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睁开眼吧。”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

那棵老榆树,在短短几个时辰里,竟然长高了一倍有余,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满树的榆钱密密匝匝,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挂了一树的翡翠。风一吹,榆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手心里,每一片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更神奇的是,那些落在地上的榆钱并没有枯萎,而是迅速生根发芽,长出一棵棵小榆树苗,像一片青翠的毯子,铺满了整个土坡。

“成了,”柳婆婆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欣慰,“这神树,总算是回来了。”

我顾不上细看,转身就往家跑。推开奶奶的房门,一股清甜的榆钱香扑面而来。奶奶坐在床上,正端着一碗榆钱粥慢慢地喝,脸色红润,精神抖擞,见了我笑呵呵地说:“生儿,快来,奶奶给你煮了榆钱粥。”

我扑进奶奶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奶奶的病好了,好得彻彻底底,像从来没病过一样。更奇的是,自从那棵神树长出来之后,村里人的小病小痛都不药而愈了。张三家的老寒腿不疼了,李四家的哮喘不犯了,王五家生不出娃的媳妇,喝了三个月榆钱水,居然怀上了双胞胎。一时间,十里八乡的人都涌到我们村来,求神树的榆钱。

我每天都去神树下打榆钱,分给乡亲们。柳婆婆不许我收钱,说神树是老天爷的恩赐,不能拿来发财。我就听她的,谁来都给,分文不取。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跟奶奶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我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人如意。

消息传到了邻村地主赵万贯的耳朵里。

赵万贯是方圆百里最有钱有势的人,家有良田千顷,养着几十号家丁,连县太爷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他一听说神树的事,立刻带着一群家丁赶了过来。

那天我正在神树下分榆钱,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比拇指还粗的金链子。他下了马,站在神树下仰头看了看,摸了摸树干,眼睛里的贪婪像火一样往外冒。

“这树,归我了。”他一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说这树是村里的,不归谁个人。赵万贯哈哈大笑,笑完脸色一沉,一挥手,家丁们一拥而上,把村民们赶到一边,拉起绳子把神树围了起来。他在树根下插了块牌子,写着“赵府私产”四个大字。

我上去理论,被家丁一脚踹翻在地。赵万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地说:“小子,你要是识相,每天给我摘一百斤榆钱,送到赵府,我赏你几个铜板。要是不识相——”他拍了拍腰间的枪,“这神树我就连根拔了,谁也别想要。”

我爬起来想跟他拼命,被村民们死死拉住。赵万贯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句话:“明天开始送,少一斤,我就砍一棵树枝。”

那天晚上,我坐在神树下哭了很久。柳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第二天,我咬牙摘了一百斤榆钱,送到赵府。赵万贯尝了尝,赞不绝口,说这榆钱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强。他逼我签了个契约,以后每天送两百斤,还说要垄断榆钱,卖到外地去赚钱。

我拒绝签字,赵万贯二话不说,叫家丁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得我皮开肉绽,最后是我咬着牙签了字才被放回来。奶奶看见我满身是伤,哭得死去活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打榆钱,打到天黑才能凑够两百斤。神树的榆钱越结越少,枝叶也开始枯萎。我知道这样下去神树迟早会死,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赵万贯的人天天守在村口,像催命鬼一样催着要货。

柳婆婆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说:“林生,要不你带着你奶奶走吧,离开这个地方。”我说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有钱有势的人还在,走到哪儿都一样。

柳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冤孽啊,三十年前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我没听懂她的话,也没心思去琢磨。我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奶奶的身体又不好了,神树的叶子快掉光了,赵万贯的逼迫越来越紧。我觉得自己像一头拉磨的驴,拼命地跑,却永远跑不出那个圈子。

那天傍晚,我正在神树下打最后一批榆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回头一看,赵万贯亲自带着十几个家丁冲了过来,个个手里拿着刀斧。

“砍!”赵万贯一声令下,家丁们抡起斧头就朝神树砍去。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被两个家丁架住,动弹不得。斧头一下接一下地砍在树干上,每砍一下,神树就剧烈地颤抖一下,树叶像下雨一样哗哗地落。更诡异的是,斧头砍过的地方,竟然渗出了殷红的液体,顺着树干往下淌,像血一样。

赵万贯也吓了一跳,退后两步,脸色发白。但贪婪很快就战胜了恐惧,他咬着牙喊:“给我砍!谁砍倒这棵树,赏一百块大洋!”

家丁们红了眼,抡起斧头一顿猛砍。那“血”越流越多,把整棵树干都染红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树在斧头下发出凄厉的哀鸣,像一个人在哭。

“轰隆”一声巨响,神树终于倒了。

尘土飞扬,大地震动。神树倒下的一瞬间,树根被连根拔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坑里,赫然躺着一副森森白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挣脱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坑边往里看。那副白骨保存得还算完整,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白骨的右手边,还散落着几枚榆钱,青中泛白,和柳婆婆给我的那一模一样。

赵万贯也凑过来看,他伸手去拿那个铁盒子,手刚碰到盒子,那副白骨忽然动了。白骨的右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赵万贯的手腕。赵万贯惨叫一声,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

家丁们吓得四散奔逃,谁也不敢上前。

我定睛看去,白骨的手掌心里,竟慢慢长出了一片榆钱叶。那叶子翠绿欲滴,叶脉清晰可见,像活的一样。

“林生。”

我猛地回头。

柳婆婆站在我身后,老泪纵横。她慢慢地走到坑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副白骨的头骨,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三十年了,”她哽咽着说,“我对不住你,三哥。”

我浑身一震。三哥?奶奶常常念叨,我爷爷的小名叫三哥。

“柳婆婆,”我的声音在发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婆婆——不,我应该叫她柳奶奶——她抬起头看着我,泪水从她脸上的沟壑里淌下来,滴在那副白骨上。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林生,你爷爷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活活埋在这棵榆树底下的。”

她说,三十年前,这棵神树还在,是村里人的命根子。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全靠神树的榆钱才活下来。那时候,赵万贯的爹赵德茂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他也看上了神树,要占为己有。我爷爷是村里最硬气的人,带头反抗,赵德茂怀恨在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带着一帮人把我爷爷绑了,活埋在这棵榆树下。

“你奶奶那时候刚怀上你爹,”柳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疯了一样到处找你爷爷,找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是我告诉她真相的。她恨我,恨了我三十年。”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为什么恨你?”

柳婆婆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因为当年带人去埋你爷爷的,是我男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上。柳婆婆的丈夫,是赵德茂的管家,当年就是他带着人把我爷爷绑走,活埋在榆树下的。柳婆婆知道这件事后,跟丈夫大吵一架,离了婚,搬到村尾的破庙里住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林家,所以这三十年来,一直在暗中照顾奶奶和我。

“神树是你爷爷的魂养出来的,”柳婆婆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三枚榆钱,那三枚榆钱吸了他的血,有了灵性,才结出了神树。你爷爷是好人,他的魂养出来的树,能治百病。可赵家人造的孽太重,这棵树注定要被赵家人毁掉。”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林生,我不是你柳婆婆,我是你亲奶奶。”

我愣住了。

“你奶奶——就是你叫了十五年奶奶的那个人——她是你奶奶,我是你亲奶奶。当年的事发生之后,我没脸认你爹,更没脸认你。你奶奶恨我,但不拦着我照顾你,因为她知道,我是真心对你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我回头看了看赵万贯,他还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后来我听说,他被抬回家之后就疯了,整天抱着一个铁盒子不撒手,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谁也不让看。

我走到坑边,把爷爷的白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布包好,抱回了家。奶奶看见那副白骨,一句话也没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把白骨洗干净,用红布裹好,放在堂屋的供桌上,点了一炷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三哥,”她说,“你总算回家了。”

后来,我和奶奶——两个奶奶——一起把爷爷葬在了老榆树原来的位置上。柳婆婆在坟前种了三棵小榆树苗,她说,等这三棵树长大了,结了榆钱,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那三棵树苗果然活了,长得很快,一年就比人高了。可结出的榆钱,再也没有神树的那种神奇功效,只是普普通通的榆钱。柳婆婆说,这样也好,普普通通的东西,就不会招来灾祸了。

第二年春天,柳婆婆也走了。她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满树的榆钱在风中飘摇,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她躺在床上,一手拉着奶奶,一手拉着我,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林生,你记住,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神树仙药,是人心。人心正了,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头;人心歪了,金山银山也保不住命。”

我把她葬在爷爷的坟旁边,种了一棵榆树。

每到春天,榆钱挂满枝头的时候,我都会去打一些下来,做成榆钱饭,摆在两座坟前。风吹过来,榆钱沙沙地响,像是他们在跟我说:

“生儿,奶奶在呢。”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