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我叫沈书言,是个不第的秀才。为给娘亲治病,我误入深山一座诡异的尼姑庵。那里的妙音师太用一种神奇的香为人治病,药到病除。我学得制香术后却发现,每一炉绝品好香背后,都藏着一个被活活烧死的无辜者。妙音并非普度众生的菩萨,而是在炼制一种名为“诡香”的邪物。而当我最终揭开真相时才发现,我自己……也成了她炉中的一味香料。
正文
你们见过用活人烧出来的香吗?
我见过。
那香燃起来的时候,烟是白色的,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甜味,像是栀子花腐烂在雨里的气息。闻久了,人的眼睛会发红,心口会发烫,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钻得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反反复复地想——想那些你曾经最怕、最恨、最不敢面对的事情。
然后你就完了。
因为你越想越觉得,那些事情,好像……好像是对的。
我叫沈书言,宣德三年的落第秀才,祖籍青州府益都县。
说“秀才”其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连县试都没过,不过是跟着村里的老童生认了几个字,会写两句“关关雎鸠”罢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年冬天,我娘病了。
病得很蹊跷。
起初只是咳嗽,咳了半个月,痰里带了血丝。我请了镇上最好的郎中来瞧,那老头捋着胡子说是痨症,开了几副药,吃了三个月,半点用处没有,反倒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瘦成了一捆干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我帮忙。
我没钱。
家里的几亩薄田早就典当干净了,能借的亲戚也都借遍了,到最后连隔壁王婶见了我的面都绕道走。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跪在院子里求菩萨,求她老人家开开眼,救救我娘。可天上的神仙大概都忙着听大户人家的祷告去了,我这个穷小子的声音,他们根本听不见。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村里的赵婆子找上了门。
赵婆子是方圆十里最有名的神婆,平时替人看风水、画符水、驱邪祟,名声不算好也不算坏。她站在我家门口,鼻子里哼了一声,问我:“你娘的病还没好?”
我摇头。
她撇了撇嘴,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书言啊,我跟你说个地方,你要是有胆子,就去试试。”
“什么地方?”
“青岚山。”
青岚山。
这三个字我听过。村口的老槐树下,但凡有人提起这三个字,声音都会低下去几分。据说那座山上有座尼姑庵,尼姑庵里有个妙音师太,妙音师太会一种奇术——制香。
不是普通的香。
那香点起来,能治百病。头疼脑热的闻一闻就好,风寒咳嗽的熏上一宿就好,就连那些郎中断言活不过三月的绝症病人,只要在那香里待上七天七夜,也能活蹦乱跳地自己走下山来。
但代价是什么,赵婆子没说。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可以用“运气好”三个字来解释。我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就算那山上有吃人的妖怪,我也得去。
青岚山在县城的北面,平日里云雾缭绕,远远看去像是一块青色的屏风。我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才在山腰上看到了那座尼姑庵。
说“尼姑庵”其实不太准确。
那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比县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还要气派。院墙高得离谱,足有两丈多高,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将整座院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角灰色的屋顶。
大门是朱红色的,很旧,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但我一个字都不认识——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是一条条蜷缩的蛇。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尼姑,穿着灰白色的僧衣,面容清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一个字,转身就往里走。
我赶紧跟了上去。
院子很大,分成了好几进。穿过第一道院门后,我看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种着许多我不认识的花草,颜色都很奇怪,不是红的不是白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蓝色,像是什么东西烧成灰之后留下的颜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更像是……更像是烧骨头的气味。
年轻尼姑领着我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间很大的禅房。禅房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雪白的僧衣,长发如墨,一直垂到腰际。
我愣了一下。
尼姑……不该是剃了头的吗?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块玉落在丝绸上,清清脆脆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她缓缓转过身来,我看清了她的脸——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眉眼如画,肤白如雪,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观音菩萨从画像上走了下来。
但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
不是盲人那种浑浊的白,而是一种通透的白,像是两颗打磨过的月亮石,里面映着别人的影子,却映不出别人的魂魄。
“我叫沈书言。”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来求药的?”
“是,我娘病了,病得很重,求师太救命。”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铃铛。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眉心。
一股凉意从她的指尖渗进来,顺着我的额头一路往下,流经我的喉咙、胸口、小腹,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盘在那里,不动了。
“你的命格不错,”她收回手指,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留在我这里吧,我教你制香,教你救人,你娘的病,我会派人去治。”
我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她的眼睛变了一个颜色——不再是灰白色,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紫色,像是两颗熟透的葡萄,里面倒映着一簇小小的火焰。
那火焰跳动着,跳动着,我的脑子就越来越迷糊,越来越迷糊,到最后我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了。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香炉里燃着半截香,烟气细细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我闻了闻,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就翻身坐了起来。推开门,外面是另外一间大屋子,屋里摆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香炉,有的铜的,有的铁的,有的金灿灿的,像是纯金打造的。
妙音师太站在最大的一只香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铁钳,正往香炉里添什么东西。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醒了?”
“嗯。”
“那就开始吧。”
她教我的第一课,是辨香。
她说,这世上的香分三等。下等香是草木香,用檀木、沉香、龙涎香之类的材料制成,闻起来舒服,但治不了病。中等香是金石香,用各种矿物和药材调配而成,能治一些头痛脑热的小毛病,但也仅此而已。
上等香,叫“魂香”。
魂香的配方千变万化,但核心只有一样东西——活人的魂魄。
我当时听到“魂魄”两个字,还以为她在打比方,以为她说的是那种“用心去做”的意思。直到三天后,她带我去了后院,我才知道,她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真正的魂魄。
后院的格局和前院完全不同。
前院是花木扶疏、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一股雅致清幽的味道。而后院,是一排低矮的黑色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锁上贴着黄纸朱砂的符咒。
妙音师太从腰间取下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铁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肉和烧焦的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妙音师太却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我看清了屋里的景象,然后我的腿就软了,整个人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屋里有很多人。
不,应该说,屋里有很多……东西。
那些人被关在一只只铁笼子里,男女老少都有,穿着褴褛的衣裳,蓬头垢面,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但每个人的胸口都在微微起伏,说明他们还活着。
最让我害怕的不是这些人的惨状,而是他们的头顶。
每个人的头顶都插着一根细细的银针,银针的另一头连着一条透明的丝线,所有的丝线汇集到屋子正中央的一只巨大的铜炉里,像是一棵倒着长的树,根在人的头顶,树冠在铜炉中。
铜炉的盖子半敞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发着一种诡异的、幽幽的蓝光。
“这就是魂香的制作过程,”妙音师太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那些银针刺入百会穴,可以抽取活人的三魂七魄。魂魄顺着丝线进入炉中,与香料融合,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制,就能成为上等的魂香。”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她蹲下身,与我平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我惊恐的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你想一想,你娘咳了三个月就快死了,可这些人被抽了那么久的魂魄,还活着呢。我不会让他们死的,他们活着,魂魄才能源源不断地产生。死人的魂魄是冷的,没有用,只有活人的魂魄,带着体温的、带着情绪的魂魄,才能制成最好的魂香。”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为了救人啊。”
“救人就要杀人吗?”
“我没有杀人,”她的语气依然平静,“而且,你知道一炉上等魂香能救多少人吗?少则十个,多则上百。用几个人的魂魄,换上百人的性命,这笔账,算不过来的。”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真的是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美得不像凡人的脸,忽然觉得她比那些铁笼里的人更可怕。
我想逃。
但我刚站起来,双腿一软,又跌了回去。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涌上头顶,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最后看到的是妙音师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以及她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根银针。
“别急着走,”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答应过我,要留下来学制香的。”
我又醒了。
这一次,我躺在一张石床上,四肢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透下来一丝微弱的光。
我的头顶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扎了进去。我努力偏过头去看,果然看到了一根银针,银针的另一头连着一根透明的丝线,丝线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我在铁笼里。
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的全部理智。我拼命地挣扎,铁链哗哗作响,磨破了我的手腕和脚踝,鲜血顺着石床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没有用。
没有人来,没有声音,连那个透光的缝隙都慢慢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外面把最后那点光亮也遮住了。
黑暗里,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栀子花腐烂在雨里的气息。
那股甜味从头顶的丝线里渗下来,顺着银针进入我的百会穴,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慢慢爬过我的脑子。起初我觉得恶心,觉得恐惧,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我的意识从身体里拽出去。
但慢慢地,慢慢地,我开始觉得……
舒服。
那股凉意在脑子里扩散开来,像是一双手在轻轻抚摸我的每一寸神经,把那些恐惧、愤怒、想要逃跑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安抚下去,按灭,像按灭一盏一盏的灯。
我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我觉得困,觉得累,觉得……好像躺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妙音师太说得对,用几个人的魂魄去救上百人的命,这笔账,确实是算得过来的。
我为什么要跑呢?
我跑了,谁来被我救呢?
不,不对,这个想法不对。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那股甜味被冲淡了一些,脑子清醒了一瞬。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娘,想起了赵婆子说的话,想起了我来这座山的目的。
我是来求药的。
我是来救我娘的。
不是来当药的。
我死死地咬着舌尖,不让自己再闻那股甜味,不让自己的脑子被那股凉意控制。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石床上,和之前磨破手腕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又像是从我的血液里发出来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我侧耳去听,听了很久,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孩子,别怕。”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这个坑,是有底的。”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娘的脸,想起了她躺在床上喊我名字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双已经瘦得凹进去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我松开了舌尖。
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把真相带出去。
我又开始挣扎了,但这一次,我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安安静静地、一寸一寸地、用我身上能动的每一块骨头,去磨那根锁着我左手的铁链。
铁链很粗,磨起来的声音很大,但我知道,在这个充满那股甜味的地方,没有人会听见。
因为那股甜味,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它让所有人觉得舒服,觉得安心,觉得一切都没有问题。
而当你觉得一切都没有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了问题的一部分。
铁链在三天后的那个深夜里断了。
我从石床上翻下来,顾不上满身的伤,拔掉头顶的银针,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丝光的方向摸过去。
那道光的来源,是一道很窄很窄的裂缝。
裂缝的另一边,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