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示意众人归列。
待武将队列恢复肃整后,他拿起一张夏侯纸,展示给群臣。
“武事已定,咱们再说说文事。”
闻言,满殿臣子敛了心神,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手中的白纸上。
不少人下意识摩挲起笏板上贴着的纸样来。
夏侯纸的存在早已不是秘密,更何况不久前始皇帝下令,以后的奏折文书,都要使用夏侯纸。
没有人不喜欢它,纸张的好处,连争论的余地都没有。
只不过,陛下为什么又要特地把它拿出来说呢?
“此前朕已传下旨意,自今日起,朝堂奏疏、郡县政令、学宫典籍,尽数以夏侯纸替代竹简木牍、缣帛锦书。此事,你们都该知晓了。”
群臣齐齐颔首。
嬴政淡淡道:“很多人知道,但也有不知道的。
“今天,朕就告诉你们,这夏侯纸,是太医令夏无且,献给朕的。
“此物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因此,朕已下旨,敕封夏无且为弘文侯,食邑千户,特旨令其总领天下造纸工坊营建、纸张量产诸事。”
这些话如同把一颗石子丢进池塘,激发了些许涟漪,但并不激烈。
能站在这里的,没有傻子。
这段时间,夏无且简在帝心,早已是帝国炙手可热的人物。
又进献了这样的惊世奇物,封一个彻侯,并不算过分。
当然,羡慕嫉妒还是有的。
很多道目光齐或明显,或隐晦地望了过去,落在夏无且身上。
夏无且面色潮红,宽袖之下的手攥成了拳。
陛下啊……
造纸的配方明明是薛先生提供的。
你们非要把它算到我头上,还在大朝会的时候公之于众。
但他无法违背陛下的命令,也不能拒绝薛昊的好意。
夏无且汗颜,羞愧得满脸通红。
但在其他人看来,他这是激动。
“臣夏无且,谢陛下隆恩!”
夏无且深吸一口气,出列拜谢。
“夏卿,这是你该得的。”
嬴政表示,这个名头你戴定了。
待夏无且归列,嬴政再次叩击御案,把群臣的注意力集中。
“想必尔等都已试过这夏侯纸的好处。”
嬴政道:“此前朕已下旨,朝堂、郡县、学宫,尽以纸代简。
可如今,朝廷仅有三座造纸工坊,连中枢的需求都只是堪堪满足,就别说供应关东三十六郡。
更别说日后大秦学院遍地,要给千万黔首、学童做典籍课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此朕决意,再建八座大型造纸工坊,覆盖关中、关东全境。”
这话一出,群臣只是微微颔首,只当是朝廷要再兴工坊。
毕竟盐铁、铸币、山海池泽之利,历来都是由朝廷经营。
可嬴政接下来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这八座工坊,不再由朝廷来办,而是面向满朝文武,开放集资经营权。”
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惊雷一般,炸得满殿臣子脑子嗡嗡作响。
“朝会散后,有意者,可去寻弘文侯夏无且,每座工坊的经营权,价高者得。
“只有两条规定:其一,工坊所产纸张,必须严守朝廷定下的质量规制,不得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其二,朝廷只抽取工坊营收的十分之一为商税,其余一概不干涉。”
他话音刚落,阶下已经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无论文武,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官营山海之利,这是大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便定下的铁律!
盐、铁、铸币,所有能生巨利的行当,从来都牢牢握在朝廷手中,从未有过放开给私人经营的道理!
更何况这造纸生意,是明摆着的稳赚不赔!
谁不知道如今纸张一出来,满朝公卿、郡县官吏,哪个不是抢着要用?
日后学宫要课本,郡县要传政令,黔首要识字,全天下都要用纸,这根本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比盐铁还要稳妥百倍!
陛下竟然要把这泼天的富贵,亲手送到他们面前?
就在众人还陷在惊愕中,回不过神时,嬴政又补了一句,彻底点燃了大殿的气氛:“每人最多可竞投两座工坊的经营权。”
这句话一出,原本死寂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先是极压抑的窃窃私语,随即变成了按捺不住的狂喜议论。
最激动的,莫过于以辛胜为首的军功世家!
他们这些老将,几乎都出身于军功世家。
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积累下来,手里攥着朝廷封赏的海量黄金、封地租税,家底厚得惊人。
但以大秦的规矩,他们手里的财富,要么藏于地窖,要么买田置地,没有高效的增值门路。
如今陛下把一本万利的造纸生意送到了他们面前,简直是天降横财!
“竟……竟有这等好事?”
辛胜身侧的老将压低了声音,“只交十分之一的税,其余全归自己?这……这比收租强上百倍啊!”
辛胜的血液也燃了起来,一双老眼亮得惊人。
他虽然老了,钱财对他来说,用处不大,但谁没有子孙后代呢?
不止是军功世家,文官队列里的世家子弟、甚至不少中层官员,也都面露喜色,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要不要凑钱合伙竞投一座。
哪怕拿不到整座的经营权,凑钱参股,也能跟着分一杯稳赚的羹。
满殿的文武,刚才还因为殷通谋反案、王离被调走而惶惶不安。
所有的疑虑、不满,此刻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冲得烟消云散。
一个个看着御座上的始皇帝,眼神里满是狂热。
嬴政将底下众人的各种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自有打算,可不是为了让利。
这些世家、宿将,手里攥着几辈子积累的黄金,全都藏在地窖里,如同死水一般,于国于民毫无用处。
如今用这造纸工坊的经营权做饵,正好能把这些藏在暗处的黄金,全都引出来。
竞价得来的钱款,可以输送给薛昊,让他在现代采买军械、物资,支撑北伐匈奴的战事,推动大秦的革新。
这可比抄家敛财要稳妥得多,既拿了钱,还让这些人感恩戴德。
更重要的,是利益绑定。
这些人一旦投了钱,成了造纸工坊的经营者,就和大秦的文治革新彻底绑在了一起。
纸张越普及,学宫办得越广,简体字推得越快,他们的生意就越好,赚的钱就越多。
日后朝堂上再有人反对扫盲、反对简体字,不用朕开口,这些靠着造纸赚钱的大臣,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反对。
原本的阻力,转眼就成了助力。
至于限投两座,不过是制衡之术。
防止顶级世家垄断所有工坊,以后尾大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