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仁很不好。
对于那天的事,他归咎于运气不好。
可张红军进去了,黄珊珊也被喊去问话。
一个红了眼出来,一个却留在派出所。
虽然爸没说什么,但水厂却有人传,是张红军给劫犯提供的消息。
自小生活的地方,哪怕有人中途换了岗,但大部分人还在原岗位,张红军很清楚那些走出水厂的人,是去做什么?
而他...他的消息是梁欢欢泄露的!
那段时间他很忙,啥时有空就去收水费。
他清楚记得,那天中午,梁欢欢给他打过电话。
他们通过梁欢欢,知道他的行踪。
所以,他的手废了。
是呀,废了!
哪怕接好,哪怕现在掌心只剩一条细小的疤痕,不注意看,还看不出来,可他的手废了!!!
往日一筷接一筷子的花生米,他现在却夹不起来,他再也不能精准的夹菜!
他的手,随时会不自主的抖呀抖,亦如那天他猛烈跳动、紧张惶恐不安的心脏。
他明明跟梁欢欢说过,不要跟他们接触,不要来往!
可她却出卖了他的行踪。
小时候,张红军总说李姨坏话,说妈是他们合谋害死,说二姑会打他们,更叫他们在家捣乱,欺负妹妹,还说会替妈妈照顾他们。
结果呢?
那个以大哥自居的人,竟奔着他的命去。
张红仁不禁自嘲一笑,这就是亲兄弟呀?这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深仇大恨!
他最多不搭理他们。
难道不理人也是罪过?
瞧他情绪低落,赵国全撇了撇嘴,本想劝两句,但话锋一转:“别丧着脸,赶紧去摆桌子,一会行景、美灵要过来吃饭。”
张红仁呼了口气,压下心头烦躁:“摆几桌?”
“先摆四桌,小孩单独一桌。”
“...”
很快,人齐,饭菜上桌。
大伙一边吃着,一边闲聊。
除了关心张红仁的手,便是叶安安的肚子。
两人成婚也快五个年头,比他后结婚的娃都能打酱油,他俩却没动静,张翠花很着急。
安安没问题,那只能是国全。
可每次一说检查,国全就说时机未到、时机未到,明明是他有病,还时机?为了儿子的面子,她提议收养。
赵国全不想:“妈!我和安安一天忙的跟个陀螺似的,哪有时间带娃?你帮我带?”
“钱能赚尽?儿孙才是大事,等你收养了,我给你带!”
“你不去港市了?”
张翠花刮了他一眼:“若我不在家,我出钱,你请人。”
赵国全本想再叨叨几句,可其他人全站在妈那头,怕再说下去,会全员讨伐,这事只能就这么定下。
饭后,一群人兵分三路。
张知丛等人继续折纸钱,赵国全和张翠花、张红强出门买菜,李峥则留在家里,跟程嫣、张美灵张罗晚饭。
只要这种场合,张知丛总会点份鱼丸。
若只有他,李峥才不会费力做,光洗切剔剁揉砸煮,一整套流程下来,没三个小时不作数,但合戈爱吃,三叔小叔年纪大,吃这个正合适。
有成飞这个大力士,李峥配好料,便将肉交给她,继而去冰箱拿菜。
脚刚跨出来,就见梁欢欢在门口晃悠。
李峥不想搭理她,可梁欢欢已经进来了。
“李姨,红仁呢?我找他,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
李峥叹了声,侧身认真观察她,上次在喜宴上,看着还挺有精神,这才几天,感觉皮肤都失了光泽,往日红润的唇,竟起了干皮。
“你给他打电话。”
梁欢欢吸了吸鼻子:“他电话打不通,李姨你帮我解释解释,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呀,他的手也不是我害的,不是我!”
李峥皱起眉,“你跟我说没用呀,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吧,等会二姐就回来了。”
从杀鱼到现在,已过去两小时,二姐怕在回来的路上。
前天梁欢欢过来,被二姐拿着扫帚追了一条街。
昨天,二姐拿着全新、扫院坝的斑竹扫帚跑到隔壁小区,将黄珊珊、梁欢欢打了一顿。
要不是两人跑得快,且是分头跑出小区,张翠花不会罢休。
自知道是张红军报的信,害水厂那么多人被抢,张翠花早窝了一肚子火,现在看到他们手就痒痒,不打一顿,心头不舒服。
闻言,梁欢欢脊背发凉,下意识看向巷子,树下只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她松了口气,再次祈求:“李姨,你帮我喊喊红仁吧,或...或者叫睿睿出来...”
李峥愣了下:“你等下!”
“好好好,我等着。”
李峥回到大棚,拿起放在灶台上的手机,打给张知丛。
“让红仁下来,梁欢欢来了。”
张知丛犹豫了一息,还是叫张红仁下楼跟梁欢欢解释清楚,省得闹起来,叫三叔小叔看笑话。
张红仁:“...”
听着梁欢欢的解释,张红仁只觉可笑。
对!是黄珊珊有意讨好套话,才叫她上了当。
可他不止一次说过,不许两人来往!
她听梁母的,听她嫂子的,听所有人的话,唯独不听他的,唯独他不对,他所作所为皆是错!
哪怕她听从本心,一心为自己,张红仁也能看在孩子的面,继续过下去,可她改不了了。
“你回去吧~”
梁欢欢抹了把泪,再次挽留:“红仁,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告诉别人你的行踪,真的!”
看着她眼中晶莹,张红仁突然笑了,笑的十分诡异:“我原谅你了,你回去吧。”
原谅?
若真原谅,他应该请自己留下吃饭,而不是叫她回去,她伸手,小心翼翼拉着他的衣摆,轻声问:“睿睿呢,我好几天没看到他了,很想他。”
“你等会。”
很快,张红仁领着张合睿,跟李峥说了声,便喊上梁欢欢回了家。
李峥瞥了他眼,又继续做事。
倒是张美灵凑到程嫣身前,打听两人情况。
程嫣平日吃喝拉撒都在制衣厂,哪知道两人恩怨。
倒是成飞给张美灵解了惑。
自周槐一干人落网,好几起案子瞬间有了眉目,第一起便是水厂抢劫案,这次抓获的小偷中,有两人参与过抢劫。
第二起便是出租司机被抢一案,且已有证据证明他们不止抢过一次。
至于其他,还在调查...
六号这天,天空终于放晴。
又隔了两天,等地面彻底干透,被张翠花强行留下的客人,终于可以坐车离开。
当然,同行之人,除张翠花姐弟,更有李峥、赵国全、机械厂几名骨干。
他们要去福川镇。
张逐正已彻底交接完毕,剩下的日子独属于他,自然要跟老兄弟亲近亲近。
张翠花、张知丛两个退休人员自不必说。
李峥却是带着任务。
这几年钢铁厂一直在改革,效果嘛,生产力是提高了,但背后沉疴却没少。
光职工医疗,学校、住宿就是一大笔开销,若非前几年改革,职工养老由统筹基金发放,怕是喘不上气。
三叔早退了休。
但钢铁厂还处于改革风暴中,他这个曾力挽狂澜,将其从濒临解散拉回来的厂长,又被返聘回来,负责拉业务,优化人员改革。
尽管他的孙子张行景,也在钢铁厂工作,大大小小也算个官,但他还是叫李峥跟去认认人。
从张知丛开始修房子,所需钢材全来自这。
而机械厂,在李峥还未接手,就和钢铁厂打交道,只要管着销售的一干人,江厂长都认识。
除了从钢铁厂拿原料钢,机械厂还会将收来的废铁卖给钢铁厂。
一来一回,一年也是好几千万的流水。
尽管李峥没去过钢铁厂,但钢铁厂来人,她都接待过,除了跟三叔同级别的领导。
对于人家一番好意,李峥自不敢推辞,再说,她还要过去打人呢。
定下这事,她立马叫程嫣安排一车礼品,跟着一起去。
四月的阳光并不刺眼,车子晃晃悠悠,靠着车窗,没一会,李峥就睡着了。
等再睁眼,人已在钢铁厂。
为什么李峥确定这就是钢铁厂内部?因为体感温度,更因为抬眼就是好几个冒着浓烟的大烟囱。
生产重地,就算允许外人进,张知丛也不会去。
可能烧炉的缘故,四周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酸中有臭,更混杂着糊味霉味。
张知丛不由皱起眉,心想着等这边忙完,就接小叔三叔去港市。
很快,一行人来到办公楼。
在张逐良的带领下,李峥找到后勤办公主任,将礼品交给他,由钢铁厂进行分配。
后勤办公主任懵了好几分钟,如此光明正大的行贿,他还是头一次见。
等见了车里东西,他松了口气。
可算不是行贿,不然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谁家行贿,会送油?送洗衣粉牙膏牙刷?送刚上季的水果?
他爽快的签了字,看着一车东西,笑得不见眉眼,好像又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
因张逐良的存在,此次拜访很是成功,甚至还在管着财务的副厂长家吃了顿晚饭。
嗯,张行景的老丈人家。
等到夜深,李峥才在被窝,拉着张知丛偷偷说起打人的事。
要不是她提醒,张知丛都快忘了这事。
“他们不在。”
李峥一愣:“不在?是请假?还是什么?”
李跃三番两次来家里闹,饶是好脾气的人,也忍受不了,更何况张知丛脾气不怎么好,就给这边打了声招呼。
估计李跃受不了他们的针对,年初办了停职停薪。
“什么?”
李峥猛的坐起来:“人呢?去哪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那会我们在港市,我估计他们拿着钱,四处潇洒了吧。”
“那李建民呢?”
“一起。”
李峥一时怔住,上次大爸过来,也没说这事呀。
“你喊人查查他们去哪了。”
张知丛嗯了声,将李峥拉进怀里:“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
两人口中的三人,这会正死里逃生,从一个镇子逃出来。
夜深人静,蛙声不知名声,迫使他们不敢停,哪怕脚底刺痛,也没慢半步。
拿到拆迁款,他们回到钢铁厂。
除了炫耀,就是炫耀。
李建民还跑去卖化肥的沈家,炫了几圈。
可三人炫耀的对象错了。
沈家一屋子化肥也不止那个数,钢铁厂的员工更瞧不上那点钱,不管正式、临时或是走后门。
张知丛只是让领导多挑挑刺。
可因三人的得意劲,得罪了好些工友,什么捅铁口,扒渣,拉灰,什么活累,就丢给李跃,他不做就上报领导扣工资。
李跃一气之下,提了停工停职。
他有社保,拆迁时统一买的,他也不求这边。
见状,另外两人也申请了。
因是年后才通过,他们回了趟小区,还去李家和家吃了顿饭,并未通知其他人。
有钱,又没后顾之忧的三人,一心只想干番事业。
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倒买倒卖。
黄金,钢铁等需要大钱的买卖,他们做不了,只能做点小本生意。
四处观察了几天,他们选择做蔬菜水果批发。
这不,听闻这个镇盛产枇杷,三人便来了。
好家伙,枇杷没见到,倒进了一家黑店,要不是李建民睡不着,起夜听到隔壁声音,他们怕遭了道。
三人顺着大马路跑呀跑,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可算跑到天光大明,等到一辆驶向江市的长途汽车。
“怎么办?”
“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李跃点头,这是他们做的第三笔买卖,头两次是卖春笋,没怎么赚,但没亏,至少赚到了伙食费。
对于前面两次,他归咎于经验不足。
只要多跑几次,熟悉门道,自然赚钱。
在三人四处打听哪儿盛产枇杷,张知丛拗不过小叔,只好留下张翠花,带着李峥一行人回江市。
距离李行暄去集训,快一个半月。
李峥想将这边忙完,赶去港市。
“你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时间。”
张知丛嗯了声,找出港市的手机,打给陆上校。
好吧,没人接。
李峥有些失落,也不知暄暄在那边怎么样,他那么小,连膛都要别人帮忙的人,如何吃的了哪个苦?
正愁着,赵国全敲响门。
“舅妈,江厂长那边联系好了,这是他转述的清单。”
将清单递给李峥后,赵国全又说:“我建议脚力、柴油脱粒机这些每样都买几台,看对方怎么选...另外,脱粒机、抽水机这类我问过杨工,厂里也会做,要不我们生产一批,自个拉到镇上卖?”
额,生产?
这个要看机械厂是否有这个经营项目?不是说自个能造就能产。
“没有资格,那就办个资格。”
李峥点头:“行!这事你去确认下,若没有就申请,还有...拟个收购计划出来,算算需要多少钱。”
赵国全点头,又看向张知丛:“舅舅,黄家又住进了南临小区...梁欢欢,甚至梁家人,都去闹过,闹了好几场,有次还惊动了警察。”
张知丛轻挑眉,似笑非笑道:“张红仁在做什么?”
“管理书店吧。”他也才回来,消息还是小区兄弟说的。
张知丛轻呵一声,继续看报纸。
赵国全张了张嘴,又说:“张红强去探过监。”
此话一出,赵国全感觉他多嘴了,张红军的事,舅舅比他还要上心,肯定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