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一行人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赵公公跟在李长民身后半步,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君臣之间猜忌、试探、过河拆桥。
但李长民对陈北,不像君臣,倒像是一个什么样的长辈对一个什么样的晚辈晚辈。
赵公公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可不对劲又怎样.....陛下自己乐意。
人散去。
奉安街口只剩下几个跟过来看风色的世家官员,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穿着各色官袍,品阶高低不一,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面色发白,还有人攥着袖口在发抖,袍子下摆跟着腿一起在晃。
他们方才把李长民的话全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
张世充未经允许带兵进城去杀陈北,结果被反杀,陛下什么也没说。
陈北废了李耀,阉了,要活剐,陛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要命的是临走前那句:“随他去闹,不然他消停不下来。”
这里是京城,是大乾的中枢,不是他陈家的后花园。
一个侯爷在天牢门口闹成这样,又是炸天雷又是动刀子又是杀将又是废皇亲,陛下的态度竟然是“随他闹”。
这得是多大的信任?
这得是多深的纵容?
他们这几日挖空了心思,又是弹劾,又是造谣,又是围剿产业,又是挑拨离间,把能想的招都想了,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结果呢?
李长民一个字都不信。
他们就如同一个拳头,攒了全身的力气砸过去,砸在棉花上。
软塌塌的,连个响都没听着。
可惜大乾还没有棉花,他们不懂这种无力感.....
天牢门口的厮杀,是什么时候消停的,不得而知。
只知道巡防营的人从天亮干到天黑,清理尸体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清理血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青石板缝里还有血渍拿刷子蘸了碱水刷了一遍又一遍地刷,还能看出暗红色的痕迹。
排水沟里的血水不知道用了多少桶清水才冲淡,看不出血色。
但血腥味冲不掉。
风一吹就往外冒,路过的人捂鼻子也没用。
陈北说到做到。
菜市口的点将台是京城最大的宣政台。
朝廷有新政策、新法令,县令会在这里敲锣宣讲,诏书会在这里张贴。
台子有三丈见方,青石垒的底座,四角插着旗杆,旗杆上挂着大乾的龙旗。
这里每日汇集的人也最多,卖菜的、卖鱼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茶馆里听说书的、酒楼里喝闲酒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但今天台上台下的人都不是为了听政令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开远侯要在菜市口活剐淮王次子。
陈北人还没到,菜市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临街的酒楼窗户全被推开,窗框上趴满了人。
对面的茶馆把长条凳搬到了门口,板凳上站了三层人。
连沿街的屋顶上都有人爬上去,蹲在瓦片上伸着脖子往下看。
巡防营不得不出动人手维持秩序,用长矛在点将台前面拦出一道人墙,挡住不断往前涌的人群。
李耀被拖上台的时候,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念“阿弥陀佛”拼命往后缩。
他从天牢被一路拖到菜市口,两条腿在青石板上拖了一路,膝盖以下已经磨得可见骨头。
他的手脚筋被挑断了,四肢像提线被剪断的木偶一样软塌塌地耷拉着,只有脑袋还能转。
侯府的护卫把他绑在点将台的木柱上,用的是浸了盐水的麻绳。
麻绳勒进他被挑断的手腕伤口里,他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嚎,台下前排的人听了汗毛倒竖。
陈北站在台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城深处,慈宁宫。
张太后倚在一个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玉如意。
刘公公躬着身站在珠帘外面,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把一早发生的事细细说给太后听。
淮王世子死了,死在陈北的纵容西山百姓之下。
淮王死了,陈北亲手杀的。
现在淮王次子李耀,被陈北阉了,废了四肢,正要在菜市口当众活剐,受尽折磨。
张太后无比愤怒。
手里的玉如意被她狠狠摔在地上。
这柄玉如意是先帝送给她的,是她这辈子最珍爱的东西,几十年来从未离手。
她吃饭时放在手边,睡觉时搁在枕畔,平时生怕磕着碰着。
如今竟被她砸了,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一声脆响,碎了。
碎成了三截,碧绿色的碎屑溅了一地。
“恶毒小儿,实在是无法无天!”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歇斯底里。
她猛地站起来,衣袖扫翻了桌上的燕窝粥。
“他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哀家?有没有大乾?对我皇族说打就打,说辱就辱,说杀就杀,真当哀家软弱可欺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被点燃的狂怒。
她脸上那些保养得宜的皱纹此刻全都挤在一起,脂粉盖不住她眼底烧着的火。
刘公公低着头,不说话,心底已经对陈北起了杀念——必杀。
张太后一向把陈北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三年前她就想动陈北,是李长民从中周旋,软磨硬泡,硬生生把她按住了。
这次她下令抓张番和希希,也是李长民从中作梗,把她逼得只能在暗处使劲。
这几日李长民一直不见李昭乐,不是因为不疼女儿,而是他在和张太后暗地里斗法。
都以为张太后是个花瓶。
先帝宠她,不过是美色。
若真是花瓶,李长民厌弃她万分,怎么会留她在太后的位置上?
若是花瓶,怎么可能在先帝的后宫里笑到最后,把其他妃嫔一个个斗倒,稳稳当当坐在了今天太后位置上?
只有李长民知道。
只有少数几个还活着的先帝老臣知道。
张太后背后有一股势力,赤龙会都不过是她随手布下的饵棋罢了。
这股势力真要是被逼到绝路、全力反噬,足以颠覆大乾半壁江山。
这也是李长民知道淮王谋逆,却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
他动,死的是不是淮王他不知道,但知道死的一定是他李长民。
结果陈北替他动了。
不但动了,还动得又狠又快,在淮南杀了淮王,又从西平一路杀回京城,中间连个喘气的工夫都没留。
陈北突然出现杀了淮王,不只是李长民没想到。
张太后也没有想到。
她的局,布了这么久,淮王是她的棋子,李耀是她的后手。
现在好了,被陈北阉了,废了,正在菜市口准备被剐。
“接二连三坏哀家好事。”张太后的声音从狂怒中沉淀下来,变得阴沉而冰冷,
“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当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能只手遮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