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李婉儿自己都不信。
娴妃静静看着李婉儿,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让李婉儿愈发心虚。
良久,娴妃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婉儿,本宫很喜欢楚小姐。今日召她入宫,便是想好好看看她。本宫看了,很满意。”
李婉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娴妃看着李婉儿,一字一句道。
“本宫有意让她做澈儿的正妃。”
正妃。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李婉儿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带着不甘,带着说不出的失落与酸楚。
姑母......
姑母竟真的......
李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那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娴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却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婉儿。”
娴妃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无奈。
“你这次来京城,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本宫,便是想让本宫在京中为你物色一个好人家。你父亲的信里说得明白,让本宫多留意京中优秀的世家子弟,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娴妃顿了顿,看着李婉儿愈发苍白的脸色,心中轻叹。
“本宫也希望你明白,你与澈儿......终究是表兄妹。本宫疼你,可有些事,强求不得。”
李婉儿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如何不明白姑母的意思?
姑母是在告诉她,不要痴心妄想。
姑母已经选了楚卿鸢,她李婉儿,不过是个需要“物色好人家”的表小姐罢了。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份失落,那份不甘,那份说不出的酸楚,又岂是一两句话便能消解的?
李婉儿攥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
娴妃看着李婉儿,心中轻叹。
她知道这话对婉儿来说有些残忍,可长痛不如短痛,早些说清楚,总比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要好。
“婉儿。”
娴妃温声道。
“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品貌才情都不差,日后定能找到一门好亲事,嫁一个如意郎君。京城里优秀的世家子弟不少,本宫会替你好好物色的。你放心,本宫不会委屈了你。”
李婉儿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良久,李婉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婉儿......知道了。多谢姑母......”
娴妃看着李婉儿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如此,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
“好了,你先回去歇着吧。半个时辰后过来,陪本宫用晚膳。”
李婉儿站起身,垂着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是,婉儿告退。”
李婉儿转身,脚步有些仓皇,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正殿。
芝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娘娘,表小姐她......”
娴妃摇了摇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盏中沉浮的茶叶,幽幽道。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想明白的。”
芝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上前接过茶盏,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熏香的轻烟袅袅上升,无声无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窗外,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长乐宫中的这一场初见与交锋,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有些人心中,却注定无法平静......
李婉儿回到偏殿,脚步虚浮得仿佛踩在云端。
她推开殿门,屋内光线昏暗,阳光已被雕花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青砖地面上。
几名宫女正在收拾整理,见李婉儿进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屈膝行礼。
“表小姐回来了?可要奴婢们伺候......”
“都下去。”
李婉儿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可那平淡之下,却藏着某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冰冷。
宫女们对视一眼,不敢多问,依次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殿门合拢的瞬间,李婉儿那挺直的背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踉跄着走到桌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然后,她伏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压得极低,闷在喉咙里,像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李婉儿不想让人听见,不想让人知道她此刻的狼狈。
可她控制不住那些汹涌而出的眼泪,控制不住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酸楚与不甘。
她知道三表哥不喜欢她。
从小就知道。
这些年,她见过三表哥无数次,可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淡淡的,疏离的,像看一个寻常亲戚。
他会在姑母面前对她客气,会在逢年过节时送她一份合乎礼数的礼物,可那些客气和礼数背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知道,她都知道。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他。
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回想他偶尔对她露出的那一点点温和——虽然她知道,那温和不过是因着姑母的面子,因着她是他的表妹。
她以为自己有机会的。
姑母疼她,陇西李氏与皇家本就是姻亲,亲上加亲的事,在这京城里难道还少吗?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从懵懂少女等到及笄之年,等来的,却是那个叫楚卿鸢的女子。
那个女子那么好看,那么从容,那么......让人嫉妒......
三表哥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温柔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剜在她心上。
而今日,姑母又把话说得那样明白。
她再想装糊涂,也不行了......
李婉儿伏在桌上,眼泪打湿了袖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哭得肩膀轻轻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渐渐止住了。
李婉儿慢慢抬起头,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狼狈的脸。
眼睛红肿,鼻尖泛红,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妆也花了,鬓发散乱,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落汤鸡。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哭有什么用?
哭能改变什么?
李婉儿吸了吸鼻子,从袖中抽出帕子,蘸了些茶水,一点一点擦拭脸上的泪痕。
帕子凉凉的,贴在脸上,带走那些狼狈的痕迹,也让她的神智渐渐清明起来。
她看着镜中那张渐渐恢复如常的脸,心中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住在长乐宫偏殿,每日都能见到姑母。
只要姑母在,三表哥总会来请安。
她有的是机会见到他。
只要有机会,便还有可能。
她不需要现在就放弃。
她只需要......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