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石在阿苏的酒肆角落里摆棋谱,已经摆了整整一个春天。他每天早起研墨,把《烂柯弈谱》摊开在柜台上,翻到温国手与温不言在石洞中对弈的那几局,然后用石青送的那方青石印章在每局棋谱的空白处盖一个“弈”字。印泥是用青石沟的石粉调的,盖在泛黄的纸页上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和石敢墓碑上那枚磨掉半截的印章同一种颜色。阿苏问他为什么每局棋谱都要盖章,他说这些棋局以前没有名字,温不言托名于谱,把自己的棋全部归在温国手名下,一辈子不署自己的名字。现在他替师父把名字署上,每盖一个章就是替师父认领一局棋。
狄仁杰隔几天来酒肆坐坐,不喝酒,只要一碗凉茶。他坐在温小石对面,看着这孩子把棋谱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盖了章,每一页都写得端端正正。他说这不像是在整理棋谱,倒像是在替人写墓志铭。温小石头也不抬,说师父的墓没有碑——他在烂柯山松林里圆寂,死之前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和石敢在枯井里替身的手势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死在那里,也没有人替他收尸。他没有墓,只有这些棋谱。他把每一局都盖上章,就等于替师父在每一局棋旁边立了一块碑。
“你想知道你师父离开烂柯山之前最后去了哪里吗?”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那份衢州府衙的结案文书。文书附着一张衢州棋院旧址枯井的勘验图,井底除了《烂柯弈谱》油布包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白子,白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温”字。
温小石接过白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这枚白子和曾祖父古棋上的玉石棋子同一种料子,是温不言自己磨的。他把白子放在掌心,忽然站起来朝狄仁杰鞠了一躬,说他想去一趟衢州。
狄仁杰点头:“去吧。那口枯井在棋院旧址,你到了衢州,让陆敬修带你去。井底还有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不是棋子,是一句话。他在井壁上用指尖刻了一行字,‘不言非不言,待子落天元。’他把自己的名字藏了几十年,最后刻在枯井井壁上,和你那颗落在天元的黑子遥遥相对。他不是不言——他在等你落子。”
温小石把白子揣进怀里,把棋谱和印章收进包袱里,又从阿苏的柜台上拿了那罐钱塘江水酿的高粱烧。阿苏问他带酒做什么,他说师父一辈子不喝酒,只喝茶,可他想在师父的枯井边敬他一碗酒——师父不喝,他替师父喝。说完背起包袱出了酒肆,背影瘦瘦小小的,步子却走得极稳。狄仁杰站在酒肆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灰布包袱消失在城门口。李元芳牵着马跟过来问这孩子一个人去衢州能行吗,狄仁杰说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在烂柯山顶落的那颗黑子,比他曾祖父一辈子下的任何一局棋都更重。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他要在枯井边把温不言的棋谱从头到尾打一遍,每一局都替师父署名。打完谱之后他会把白子留在井底,和刻在井壁上的字遥遥相对。然后他会去烂柯山棋盘石,把那罐高粱烧洒在石枰上。温不言一辈子不喝酒,可这碗酒他一定会喝——因为这是他徒弟敬他的。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让苏无名把衢州案的结案文书归档。温小石在酒肆角落里的棋盘已收了,阿苏重新摆上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新摘的柳枝。李元芳坐在条凳上剥花生问下一个案子什么时候来,狄仁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说快了,温不言在烂柯山顶等了好些天,等的不是他和温小石——他在那盘棋上还留了一个他没有解开的劫。那个劫不在衢州,在杭州。温国手年轻时在杭州与一个不知名的棋手下过一局棋,那局棋没有下完,温国手推枰认输,留下一张没有落款的棋谱。棋谱现在还在杭州棋院里封存着。温不言一辈子都在找那张棋谱,可他到死没有找到。
李元芳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拍手站起来就往外走,说那还等什么,末将去备马。狄仁杰叫住他,说杭州的棋院不是案发现场,没有凶手,没有苦主。温不言找了半辈子的棋谱,不是凶器,只是一个悔字——温国手推枰认输之后一辈子没有提过那局棋,他没有把那局棋收进《烂柯弈谱》,也没有告诉温不言对手是谁。温不言翻遍了杭州棋院所有旧档,始终找不到那张棋谱。他唯一能找到的,是温国手留在石洞壁上的一行字——“此生唯一败绩,在杭州。对手无名,棋局无解。”
“无名?这怎么查?杭州棋院里封存的旧谱少说也有好几百局,没有落款没有名字,谁知道哪一局是温国手的败局?”
“棋盘。那局棋的对局双方用的是烂柯山上产的青石棋子,不是杭州本地棋子。温国手在那局棋里执白,他的白子被提掉之后,棋枰上只剩黑子。对局结束之后他把自己的白子全部收走,没有留下一颗——这是他的规矩。可他没有收走棋枰,那张棋枰是杭州棋院提供的金丝楠木枰,枰面右下角刻着‘杭州棋院’四个字。那张棋枰现在还在杭州棋院里,就挂在棋院正堂的墙上。你到了杭州棋院,找到那张棋枰,对着光看——白子虽然被收走了,可落子的痕迹还留在枰面上。每一颗棋子落在金丝楠木上都会留下极细微的凹痕,时间久了凹痕会变深,对着光看就能看到当年的棋局。温国手收走了自己的白子,可他收不走落在木纹里的痕迹。”
李元芳把刀挂在腰间,大步朝马厩走去。长安城东门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轮廓,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狄仁杰翻身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大慈恩寺的方向,塔还在,钟还在,敲钟的人已经走了。他拉了拉缰绳,催马朝杭州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