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汉川这几年,从公安转到政府,分管经济,干的都是具体的事。
每一件都是从无到有,从泥巴地里刨出来的。
干这些事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道理——基层的事情,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想出来的,不是看几份报告能看出来的,
得下去走,下去看,下去跟老百姓坐在一条板凳上聊。
聊十次,比看一百份报告都管用。”
苏建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是客套话,
是我这几年干下来心里最深的感受。”
李南的语气重了一点,
“政策研究室那个位置,是给领导出主意的。
我现在的积累,还没到能给领导出主意的时候。
硬去了,出的主意如果偏了,耽误的是上面的事,也是自己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苏建民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李南,目光里有审视、有思考,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
是那种“这个年轻人比我想的还要深”的意外。
“你讲的这个道理,不是你这个年纪的人能讲出来的。”
苏建民的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
“伟人当年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是在窑洞里讲的,是在基层待了多少年之后才讲的。
你今年二十六,能把这个道理吃透,
是靠你这几年在汉川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李南没有接话。苏建民靠在椅背上,
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开,落在书架上一排旧书脊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在想一件事——李南说的这些,不仅仅是一个年轻人的职业规划,
更是一种对官场的深刻理解。
政策研究室那条路,看起来是捷径,
但也有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脱离实际。
一个没有足够基层经验的人出的主意,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落不了地。
落不了地,就出不了成绩;出不了成绩,后面的路反而更窄。
李南不是看不到政策研究室的好处,他是看到了那条路背后的风险。
这种眼光,不是谁都有的。
“你那个‘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不只是一句口号吧?”
苏建民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李南语气坚定的说道:
“不是。”
他顿了一下,
“爸,我跟您说句实话,华夏未来的二十年,
最大的机会不在城里,而是在乡下。
老百姓有钱了,要什么?
要好的环境、好的空气、好的水、好的吃的。
这些东西,城里没有,乡下有。
汉川有山有水,底子不差,缺的是把资源盘活的思路。
我在汉川干的这几件事,路子对了,汉川的经济就能活。
汉川活了,德市、临海,也能跟着受益。
这个路子走通了,比我去政策研究室待两年,意义更大。”
苏建民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苦味比热的时候重。
他把杯子放下来,目光落在杯沿上那一圈淡淡的茶渍上。
他想了很久,从一个常务副省长的角度看,
李南这条路走得慢,但稳。
从政的路上,跑得快的人多,走得稳的人少。
跑得快的人,有的是靠背景,有的是靠机遇,有的是靠钻营。
但走得稳的人,靠的是每一步都踩实了,
踩在土里,踩在石头上,踩在老百姓的期盼上。
李南不是不知道捷径,论背景,华夏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而他是选择不走捷径,这个选择,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
从一个准岳父的角度看,他又何尝不心疼。
年轻人谁不想到更大的平台去?
谁不想更快地往上走?
李南不是没有那个能力,也不是没有那个机会,
是他自己把机会推掉了,选择留在那个穷地方继续啃硬骨头。
他不后悔,也不犹豫,甚至连可惜两个字都没有说过。
苏建民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李南的选择对还是错,
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很少看到的东西,笃定。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知道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走。
不是靠别人告诉他的,是自己想明白的。
这种笃定,比任何背景、任何机遇都值钱。
“小南,上次你跟宝鲲书记提的那个珊珀湖的方案,回去之后抓紧弄。”
苏建民开口了,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在探讨,现在是决定了。
“省里这边,该协调的我来协调。
钱的事,你先把盘子算清楚,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狮子大开口。
实事求是,能省的地方省,该花的地方花,数字要经得起查。”
李南点点头说道:
“放心吧,爸。周书记也非常重视,我会把好关的。”
苏建民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看着李南。
“你在汉川干的事,我心里有数。
以后的路,你自己选。我不替你拿主意。”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但你选好了,我支持你。”
李南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叫了一声“爸”。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的东西,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苏建民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
他靠在藤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皱纹比李南初见他时深了,
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但整个人的气质还是那样,不怒自威。
他睁开眼睛,看了李南一眼,
“去陪陪荃儿吧,明天你就回汉川了,多待一会儿。”
李南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苏建民一眼。
苏建民已经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开看了,没有抬头。
李南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苏荃儿和钟琳还在客厅里,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不大。
李南走过去的时候,苏荃儿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了。
书房里,苏建民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靠在藤椅背上。
好一会他才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