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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房琯:书生空怀平世志,宰相误丧四万兵

公元697年,大唐武周圣历二年,河南缑氏房府降生一名男婴,取名房琯,字次律。

房家绝非寻常寒门,往上追溯两代,其父房融是武则天时期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实打实的前朝宰相;族祖更是初唐名相房玄龄一脉旁支,书香官宦底蕴深植血脉。生于相门,自带旁人难及的出身红利,朝廷规矩,高官子弟可凭门荫入弘文馆读书,房琯年少便拿到弘文生身份,相当于拿到了大唐顶级青年学府入场券,只要安分读书,日后入朝为官顺理成章。

可少年房琯骨子里没有半分官场钻营的功利心,反倒痴迷山林隐逸之道。十几岁时,他结识饱学之士吕向,二人一拍即合,结伴隐居陆浑、伊阳群山之中,一住便是十余年。深山无车马喧嚣,每日青灯书卷,研读老庄、佛经、历代典章制度,不问朝堂纷争,不攀权贵名流,外人只知缑氏房家有位公子遁入山野,无人知晓其胸中才学究竟深浅。

这十年隐居生涯,彻底塑造了房琯一生的性格底色:博览群书、谈吐清雅,心中怀揣一套理想化的治国蓝图,信奉古礼古法能治天下,却极少接触民间底层疾苦,更从未见识过沙场刀兵。他习惯从古籍中寻找万事答案,笃信先贤制度万能,这份刻入骨子里的“书本思维”,日后会成为他一生最大的短板。

开元十二年,唐玄宗筹备封禅泰山,举国瞩目。隐居山中的房琯见天子有祭祀天地、彰显太平之举,伏案写下一篇洋洋洒洒的《封禅书》,附上手写笺启,托人递至中书省。彼时当朝中书令是文坛领袖张说,素来爱惜有才寒门与隐士。张说展卷读罢,瞬间被文中缜密礼制、恢弘文辞打动,连连惊叹此人胸中藏天地经纬,当即向玄宗举荐房琯,授秘书省校书郎。

隐居十余年的山中书生,就此踏出山林,正式踏入大唐官场。

初入仕途,房琯被调补同州冯翊县尉。县尉官职低微,主管地方治安、捕盗、刑狱杂事,日日要与市井百姓、地痞无赖打交道。习惯山间清净、整日与典籍为伴的房琯,完全适应不了琐碎繁杂的基层实务,没任职多久便主动辞官,重回山野静养。

短暂辞官并非放弃仕途,房琯心中清楚,想要实现治国理想,终究离不开朝堂平台。没过几年,朝廷开设“堪任县令”制举,专门选拔能治理一方百姓的文官,房琯赴考一举登科,授虢州卢氏县令。

这次主政一方,房琯褪去隐士散漫,拿出十足诚意治理县域。他轻徭薄赋、兴修乡道、修缮官署学堂,审理案件宽厚仁恕,不滥用刑罚,当地百姓安居乐业,交口称赞卢氏县来了一位爱民好官。数年县令任期,房琯积累下极佳民间口碑,也让朝廷看到他理政之才,开元二十二年,房琯升任监察御史,执掌纠察百官、核查刑狱的职权。

监察御史手握弹劾大权,行事需严谨公允,可房琯文人本性显露,审理一桩地方旧案时,仅凭书中礼法主观断案,忽略实地证据,判定结果出现重大偏差,朝廷以“鞫狱不当”为由,将他贬为睦州司户参军。

贬谪之路并未消磨房琯心气,反倒让他辗转多地任职,先后出任慈溪、宋城、济源县令。每到一处,他都坚持兴利除弊,修缮城池官舍,推行教化安抚百姓,无论富庶县城还是贫瘠小邑,皆留下不错治绩,能臣之名渐渐传遍朝野。

天宝元年,房琯调入京城,拜主客员外郎,负责接待四方藩属、外国使臣;天宝三年迁主客郎中,执掌藩邦文书往来;天宝五年正月,擢升给事中,随侍皇帝左右,参与诏书拟定、朝堂议事,同时获封漳南县男,拥有属于自己的爵位,仕途一路稳步高升。

彼时唐玄宗沉溺游幸享乐,大肆扩建骊山华清宫,拆分新丰县设立昭应县,环绕行宫修建百官办公衙署,工程浩大繁复,设计、调度、营建事务繁杂。朝中官员皆畏惧这份苦差,唯有房琯心思精巧,擅长规划营建调度,玄宗特意下旨,令房琯全权主持华清宫整体修缮扩建工程。

房琯尽心尽力统筹骊山营建,开山铺路、划分官署区域,规划条理清晰,工程推进有条不紊。眼看行宫修缮即将完工,朝堂掀起一场政治风波:宰相李林甫构陷李适之、韦坚,扣上勾结太子、谋逆作乱的罪名,但凡与二人交好官员尽数遭到牵连。房琯平日与李适之交游密切,顺理成章被划入同党名单,营建差事半途终止,一纸诏令外放,贬为宜春太守。

此后数年,房琯辗转琅琊、邺郡、扶风三地担任太守,常年远离长安权力中心。天宝十四载,朝廷调房琯回京,授刑部侍郎,重回中枢体系。此时距离安史之乱爆发,只剩短短数月,繁华盛世的表象之下,滔天祸乱已然暗流涌动。

常年外放、远离朝堂权斗的房琯,既不依附李林甫,也不攀附杨国忠,在朝野间拥有难得的清誉,太子李亨久闻其名,对这位饱读诗书、品性正直的文臣十分看重,没过多久,房琯兼任太子左庶子,正式进入东宫,与日后的唐肃宗结下深厚君臣渊源。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十五万叛军席卷河北州县,一路势如破竹,大唐百年盛世瞬间崩塌。短短半年,潼关失守,长安门户大开,天宝十五载六月,唐玄宗惊慌之下,带着皇室、亲信官员仓皇逃离京城,奔赴蜀地避难。

长安陷落前夕,朝中官员人心溃散,昔日受玄宗恩宠的大臣各寻出路:宰相张说之子张垍常年伴随帝王身侧,深得圣眷,却以家人滞留长安为由,拒绝追随玄宗西行,转头投靠安禄山叛军;大批文武官员藏匿家中,坐等叛军接管京城;还有人提前收拾行囊,逃往乡下避祸。

唯有房琯,得知圣驾出逃消息,不顾家中妻儿、产业全部留在沦陷的长安,孤身一人快马向西,日夜兼程追赶玄宗队伍。一路山路崎岖、盗匪横行,粮草匮乏,房琯数次身陷险境,依旧不曾停下脚步,直至七月,终于在剑州普安郡追上玄宗车驾。

仓皇逃亡途中的唐玄宗,见满朝旧臣大多叛逃、避祸,唯独房琯千里舍家追随,心中又感动又唏嘘,当场下旨提拔房琯为文部尚书(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直接拜为当朝宰相,赐紫金鱼袋。一路奔波换来一朝相位,房琯一跃成为蜀地行在核心重臣,随玄宗一同进入成都。

抵达成都后,房琯尽心尽力辅佐太上皇处理蜀地政务,安抚随行百官、调度地方粮草、稳定蜀中民心,深得玄宗信任。没过多久,前线传来惊人消息:太子李亨并未跟随玄宗入蜀,而是北上抵达灵武,在文武官员拥护下登基称帝,也就是后世的唐肃宗,遥尊远在成都的唐玄宗为太上皇。

一国二主,时局瞬间陷入尴尬。为稳固大唐正统、调和父子君臣关系,唐玄宗决定派遣重臣携带国宝玉册前往灵武,正式承认肃宗帝位,完成皇权交割。朝中能担此重任、兼具声望与忠心的,唯有新任宰相房琯。

至德元年八月,房琯与韦见素、崔涣一同持玉册、国宝,自成都出发,奔赴灵武。一路穿越战乱区域,沿途随处可见叛军劫掠后的残垣断壁,流离失所的难民、战死士兵的尸骨遍布道路,亲眼目睹山河破碎的惨状,房琯心中收复两京、平定叛乱的意愿愈发强烈。

一行人抵达顺化郡,终于见到唐肃宗李亨。房琯当庭宣读太上皇传位旨意,言辞恳切慷慨,细数当下天下利弊、叛军虚实,条理清晰,情真意切,肃宗听完深受触动,当场动容。

彼时肃宗刚刚即位,手中缺人才、缺兵力、缺朝堂班底,朝中武将多为沙场莽夫,缺少饱读诗书、能统筹全局的文臣宰相。房琯既是太上皇亲自委派的使者,又是东宫旧属,素来名望极高,肃宗当即对他倾心托付,行在之中大小机务,几乎全部交由房琯决断,朝中诸将大臣,无人敢与之争辩国事。

手握中枢大权的房琯,自认身负天下兴亡重任,一心想要立下平定叛乱的盖世功勋,早日收复长安、洛阳二京,抚平战乱。恰逢朝堂处置潼关战败将领,王思礼、吕崇贲、李承光三人兵败逃回,肃宗震怒,下令将三人全部处斩。满朝文武无人敢劝谏,唯有房琯从容上前,细数兵败客观缘由,劝说肃宗宽宥主将,仅斩杀治军不力的李承光,救下两名前线大将,此事更让肃宗认定房琯心怀大局、宅心仁厚。

权柄在握,赞誉加身,房琯渐渐生出急躁之心。他日日翻阅古籍兵书,自认为通晓古今战法,瞧不上军中武将粗鄙无文,认定叛军铁骑虽凶悍,只要沿用古法车战,便能一举击溃敌军。思虑成熟后,房琯直接向肃宗上疏,主动请求领兵出征,亲自率军讨伐叛军,收复西京长安。

唐肃宗此刻求胜心切,日夜期盼能重回长安,见心腹宰相主动请缨,大喜过望,当即应允,下诏书加封房琯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统领朝廷大半精锐兵力,允许他自行挑选随军参谋、副将,全权指挥平叛大军。

手握五万唐军精锐,房琯开始搭建幕府班底,用人偏好一目了然:他极度偏爱饱读诗书的文人,疏远沙场历练的武将。任命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手,户部侍郎李揖担任行军司马,贾至、魏少游等文臣为判官,更是将给事中刘秩视作第一谋主,逢人便夸:“叛军骑兵再多,也抵不过我帐下刘秩一人。”

刘秩擅长编撰典章制度,精通历代典籍,却从未上过战场,不懂行军作战实务;李揖常年在中枢起草文书,只懂纸上谋划,不通排兵布阵。整个指挥团队,几乎全是伏案读书的文官,熟悉沙场、身经百战的武将尽数被房琯搁置一旁,军中老将王思礼虽被任命副帅,却完全无法参与核心战术谋划,话语权被彻底架空。

大军分为三路进发:杨希文统领南军,自宜寿进军;刘悊带领中军,由武功推进;李光进率北军走奉天路线,房琯亲自坐镇中军,担任全军先锋,浩浩荡荡朝着咸阳方向开拔,所有人都期待宰相领兵一战定乾坤,无人预料,一场毁灭四万将士的惨败,正在咸阳陈涛斜静静等候。

至德元年十月庚子,房琯率领中军、北军抵达便桥驻扎,休整一日后,辛丑日,两军先行开拔,在咸阳以东的陈涛斜遭遇叛军主力,守将是安禄山麾下悍将安守忠,麾下一万精锐骑兵,常年征战,作战经验极其丰富。

开战前夕,随军宦官邢延恩屡次催促房琯速战速决,逼迫唐军主动出击。房琯本打算坚守阵地,等待南军赶到汇合后再发起总攻,奈何宦官不断施压,加之自己急于建功,只能仓促下令列阵迎敌。

面对叛军冲击力极强的铁骑,房琯翻遍古籍,寻到春秋时期车战之法,自认找到了克制骑兵的制胜法宝。他立刻下令征集两千余辆牛车,将所有牛车排列在阵地最前方,作为移动屏障,步兵分列牛车两侧,少量骑兵殿后,依靠厚重牛车阻挡战马冲锋,幻想复刻上古战车破敌的辉煌战绩。

这套战术只存在于千年前的古战场,早已被后世兵家淘汰,有着致命缺陷:牛天性胆小,惧怕巨响、明火,战场厮杀锣鼓震天、战火纷飞,极易受惊失控;牛车笨重迟缓,转向困难,一旦阵型混乱,根本无法收拢,只会自乱阵脚。军中不少老将私下劝阻房琯,直言此法不合当下战场形势,万万不可使用,可房琯笃信古籍不会出错,一意孤行,驳回所有劝谏。

安守忠站在叛军高地,远远望见唐军铺展开的牛车大阵,起初十分诧异,短暂错愕后忍不住放声大笑。征战多年,他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布阵方式,瞬间摸清唐军主帅是不通兵事的书生,心中已然定下破敌之计。

开战当日,风向恰好吹向唐军阵地,安守忠分兵两路,骑兵悄悄迂回唐军两翼,正面阵地士兵同时擂动巨鼓、高声呐喊,制造震天动地的声响。

震耳欲聋的鼓声直冲牛车阵,阵前耕牛瞬间惊慌失措,四蹄乱蹬,缰绳断裂,两千多头牛彻底失控。受惊的牛车不再向前冲锋,反倒掉头疯狂冲撞身后己方步兵,厚重车厢横冲直撞,踩踏士兵,唐军阵型顷刻间四分五裂,士兵躲闪不及,死伤无数。

趁唐军大乱,安守忠下令士兵点燃备好的柴草、鱼油,无数火把、火箭顺风抛向牛车。干燥木车遇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大火顺着风势席卷整片唐军阵地,火光冲天,浓烟遮蔽视线,士兵被烈火围困,自相践踏、哭喊哀嚎,场面惨烈至极。

叛军铁骑趁乱全线冲锋,冲入溃散的唐军之中肆意砍杀,中军、北军五万大军折损过半,尸骸铺满陈涛斜荒野,鲜血浸透泥土,残存士兵四散奔逃,副将刘悊走投无路,直接投降叛军。

战败消息传回大营,房琯悲痛万分,却依旧不肯承认古法战术出错,归咎于两军配合不足,等待南军杨希文部抵达后,再次收拢残兵,重整军队,三日之后再度与安守忠叛军开战。

第二次交战,房琯依旧沿用牛车旧阵,丝毫没有吸取前车之鉴。安守忠故技重施,擂鼓纵火,唐军再度大败,剩余残兵彻底溃散,南军统帅杨希文率众投降叛军。

短短三日两场血战,朝廷交付房琯的五万精锐,战死四万余人,大量军械粮草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关中防线遭受毁灭性打击,收复长安的计划彻底落空。消息传回灵武朝堂,满朝文武哗然,举国上下一片悲痛,苏轼后世读到这段历史,提笔感慨:“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

惨败之后,房琯身着素服向肃宗请罪,等候朝廷惩处。肃宗心中又气又惋惜,念及房琯本心为国、早年忠心勤王,没有下令处死,仅免除兵权,保留宰相职位,令他返回灵武继续主持政务,这场惨重战败,虽未立刻夺去相位,却彻底击碎肃宗心中对房琯的信任,朝堂之上,针对房琯的弹劾、非议接踵而至。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入京觐见肃宗,皇帝询问他对房琯担任宰相的看法,贺兰进明直言不讳,一针见血点出房琯两大致命问题。

第一,房琯生性疏阔,空谈义理,缺乏务实理政、治军才能,如今大唐正值中兴平叛关键时期,急需实干能臣,这类只会引经据典、纸上谈兵的文人,不堪宰相重任。

第二,当初房琯在成都为太上皇草拟分镇天下诏书,建议派遣诸位皇子分别统领各地节度重兵,肃宗仅分得朔方、河东等贫瘠边地,永王、丰王手握富庶重镇兵权。贺兰进明断言,房琯此举心思不纯,想要各方皇子势力相互制衡,无论哪位皇子最终平定天下,房琯都能保全自身富贵,并非真心忠于肃宗。

这番话精准戳中肃宗内心隐忧。当初永王李璘手握重兵起兵叛乱,给肃宗造成巨大政治危机,肃宗本就对分镇诏书耿耿于怀,经贺兰进明一番剖析,心中猜忌、不满尽数爆发,自此开始刻意疏远房琯,朝堂议事极少采纳他的建议。

与此同时,宰相崔圆依靠贿赂宦官李辅国,深受肃宗宠信,与房琯政见不合,二人矛盾日益加深,崔圆时常在皇帝面前隐晦诋毁房琯。内外夹击之下,房琯处境愈发艰难,可他依旧不改往日作风,每日在家中与刘秩、严武一众文人畅谈老庄、佛经虚无之说,常常称病不上朝,朝堂事务尽数搁置,舆论非议越来越多。

房琯为人重情义,喜爱结交文人雅士,家中常年宾客满堂,他十分擅长弹琴,与乐工董廷兰相交甚密,时常留董廷兰在家中抚琴闲谈。董廷兰仗着宰相宠信,私下收受官员贿赂,敛财无数,被御史衙门当场查获,弹劾文书直达御前。

肃宗本就对房琯积怨已久,见到弹劾奏章,怒火彻底爆发,当庭严厉斥责房琯纵容亲信贪赃枉法。房琯当庭为董廷兰辩解,恳请皇帝从轻处置,肃宗愈发愤怒,厉声将他驱赶出宫。至德二年五月,一纸诏令下发,罢免房琯宰相之位,改任太子少师,清闲散官,不再参与中枢核心政务。

房琯罢相一事,牵动一位千古诗人的心——时任右拾遗杜甫,与房琯是多年布衣之交,深知房琯本性忠诚,贪腐一事过错全在乐工,不应以此罢免一国宰相。杜甫直言上书肃宗,劝谏皇帝大臣罪责轻微,不宜轻易罢免,这番进言惹怒肃宗,险些引来杀身之祸,杜甫自此仕途一蹶不振,两人深厚友谊,也成为大唐文坛一段唏嘘往事。

至德二年九月,唐军联合回纥兵马收复长安,十月收复洛阳,两京重回大唐掌控,肃宗率领百官自灵武返回京城。论功行赏,房琯因早年追随太上皇、持册赴灵武旧功,进封清河郡公,看似荣光加身,实则依旧被皇帝冷落,仅保留太子少师虚职。

当时朝中不少文武官员纷纷上奏,声称房琯兼具文武之才,应当重新启用主持朝政,房琯本人也自认满腹治国谋略,平定叛乱、安抚天下非自己不可,时常与好友私下畅谈,流露重掌相权的心思。这些话语被政敌刻意收集,当庭上奏肃宗,皇帝得知后心中更加厌恶,认定房琯虚浮狂妄、结党营私,全无大臣沉稳持重的气度。

房琯丝毫不懂收敛,罢相之后依旧每日邀约刘秩、严武等人在家宴饮清谈,动辄称病缺席朝会,丝毫不顾及帝王猜忌。乾元元年六月,肃宗下定决心,下诏书细数房琯结党空谈、荒废政务罪状,将其外放,贬为邠州刺史,同时将刘秩、严武等亲近文人一并贬黜,下发诏令通告全国,警示百官不得效仿。

离开长安繁华朝堂,前往邠州赴任,反倒成了房琯仕途的转折点。邠州常年驻扎大量军队,地方军政大权全部由武将掌控,法度松弛混乱:官署房屋全部用来安置士兵,当地官吏强行侵占百姓宅院办公,军民混居摩擦不断,百姓常年饱受侵扰,州县治理一团糟。

房琯抵达邠州后,大刀阔斧革新地方弊政,重新梳理军政分离制度,划定军营、官署、民居明确界限,勒令官吏归还侵占百姓房屋,恢复州县完整律法规章,约束驻军不得骚扰民间。短短数月,邠州秩序焕然一新,百姓不再受兵马侵扰,安居乐业,民间称颂房琯治理贤明,出色治绩一路传到长安,肃宗听闻,心中偏见稍稍缓和。

乾元二年六月,朝廷下旨褒奖房琯地方功绩,将他召回京城,拜太子宾客;上元元年四月,升任礼部尚书,重回六部高官行列。好景不长,朝堂政敌依旧不断诋毁,没过多久,房琯再度外放,先出任晋州刺史,同年八月改任汉州刺史,长期远离京城权力漩涡,安稳治理地方州县。

任职汉州期间,发生一桩饱受时人议论的私事:房琯长子房乘自幼双目失明,古代世人眼中,盲眼子弟婚嫁本就艰难。汉州司马李锐与房琯交情深厚,房琯拿出财物赠予李锐,请求对方促成房乘迎娶李锐外甥女卢氏。此事流传开来,不少朝臣讥讽房琯身为前宰相,为盲眼儿子联姻刻意贿赂地方官员,有损士大夫清高气节,成为他一生为数不多的污点。

抛开这件私事,房琯在汉州执政依旧公允宽厚,轻徭薄赋,修缮城池水利,安抚流离难民,蜀中百姓对他十分敬重。多年外放州县生涯,让房琯褪去朝堂空谈傲气,切实接触底层民生,早年理想化的治国思路,多了几分贴合民间现实的变通,只是当年陈涛斜四万将士的惨剧,始终是他心中无法抹平的愧疚,终生不再主动提及军事战事。

宝应二年,唐肃宗病逝,唐代宗李豫登基。代宗早年知晓房琯忠心正直,清楚他安史之乱初期千里勤王、持册灵武的功绩,不计过往朝堂嫌隙,下旨征召房琯回京,授特进、刑部尚书,重回朝廷最高品级文官序列。

接到征召诏令时,房琯身在汉州,年已六十七岁,常年奔波贬谪,身体早已积下病根,可重获朝廷重用的欣喜支撑着他即刻启程,奔赴长安。一路北上途经阆州,途经一座山间僧舍时,房琯突然重病卧床,无力继续赶路。

广德元年八月四日,在战乱中沉浮半生、兼具贤能与重大过失的前宰相房琯,于阆州僧舍病逝,终年六十七岁。消息传至长安,唐代宗感念他一生为国,追赠太尉,给予一品三公死后哀荣,允许家人将其安葬阆州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