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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荃打定主意,先躲进道观暂避锋芒——眼下兜里揣着一笔横财,怀里还压着几部玄门秘本,得静下心来细细参悟。

临行前,她俯身扫了一眼:几具尸首早已烧得焦黑蜷缩,皮肉尽毁,连轮廓都模糊难辨。

她指尖一凝,灵力骤涌,反手又是一记重掌劈向大门。

“轰隆!”

那扇本就朽烂不堪的木门应声炸裂,碎木裹着火星翻滚进火海,火舌霎时腾起数丈高,噼啪作响,越燃越烈。

做完这些,苏荃才嘴角微扬,袖袍一拂,从容离去。

她刚拐过街角,打更的老更夫便被红光惊醒,抄起铜锣就猛敲起来。

“当当当——!”

“走水啦!谭府走水啦——!”

锣声撕破夜色,老更夫边跑边喊,嗓子都劈了叉。眨眼工夫,整条青石巷子全醒了。

人们披衣趿鞋涌出屋门,踮脚张望,伸长脖子朝谭府方向瞅。胆大的干脆挤到焦黑的院墙外,扒着断垣翘首围观。

火势如疯长的赤蛇,越舔越高;人影也越聚越多,一张张脸被映得通红发亮。

没过多久,踏踏踏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八名保安队员拎着水桶、扛着挠钩,风风火火冲进巷口。

谭老爷在镇上根基深厚,保安所、商会、省城衙门里都有他的人脉。这火烧得蹊跷,消息刚传过去,那边立马派了人来。

偏偏带队的是阿威——那个早前收了谭老爷银子、设局坑害张大胆的保安队长!

“头儿,真不进去瞧瞧?”一名队员望着塌了一半的大门,咽了口唾沫。

“你嫌命长?”阿威嗤笑一声,鼻孔朝天,“这么大火,冲进去是救人还是陪葬?”他虽受过谭家恩惠,可真要拿命填,他可不傻。

众人闻言,只得干瞪眼,任那火舌吞天噬地。

“留个守着,其余跟我绕街找井!”阿威捂着口鼻,领着六人匆匆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浓烟深处。

就在这当口,人群后头悄然踱出三道人影,不紧不慢朝火场靠近。

……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麻布衫,肩背挺直如松,身形清瘦却不单薄。

最惹眼的是他那对剑眉,斜飞入鬓,两鬓已染霜色,一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仿佛阅尽千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剃着圆溜溜的西瓜头,神情老气横秋;另一个肩宽腿长,走路晃晃悠悠,裤管都懒得掖进靴筒里。

正是路过此地的九叔、秋生和文才。

“站住!干什么的?”阿威一眼盯住三人,大步拦上前。

九叔抱拳一礼:“在下林九,听见锣响赶来瞧瞧。敢问一句,谭府好端端的,怎就烧起来了?”

“天干物燥,怕是灯油打翻了。”阿威眼皮都没抬,挥手赶人,“别在这儿杵着,散了散了。”

“喂,说话客气点!”秋生皱眉嚷道。

“秋生!”九叔低喝一声,随即眯眼往火场里扫了一圈,脸色忽地一沉,猛地拽住两人胳膊往后退。

“秋生、文才,随我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把俩徒弟拽到墙根暗处。

“师父,火这么旺,咋一个逃出来的都没有?”文才挠着后脑勺,一脸纳闷。

九叔目光如铁,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烈焰,声音压得极低:“里头没人能跑——全没了。”

“啊?!”秋生和文才齐齐倒抽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秋生挠挠头,试探着说:“师父,您意思是……谭家上下全遭了毒手?这火……是故意放的?”

九叔没应声,只将右手掐成子午诀,指节微颤,眉头越锁越紧。

文才吓得一哆嗦,本能往师父身边蹭了蹭,声音都发虚:“谁下手这么狠,灭了谭老爷满门不说,还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该不会是僵尸干的吧?”秋生忽然一拍大腿,越想越笃定,“准是!不然谁能悄无声息抹掉一整府人,再把尸首烧成炭?”

“秋生,你少胡咧咧!”文才难得板起脸,“僵尸怕火怕得要死,哪会点火?更别说收拾现场——它们脑子还不如灶膛里的灰渣灵光!”

秋生当场哑火,转头“啪”地拍了下文才后脑勺:“就你嘴快!”

“师父!他又打我!”文才瘪着嘴告状。

“行了!都给我闭嘴!”九叔冷眼一扫,目光从火光中收回,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僵尸,也不是鬼祟——是修士斗法。”

“我就说不是寻常人干的!”秋生得意地朝文才挑眉。

“师父,您不是讲过,修士不得滥伤凡人?这一回,可是十几条人命啊……莫非是魔修?”文才眨巴着眼追问。

“未必是魔修。”

九叔摇头,谭府飘散的灵气清冽纯粹,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十有八九是仇杀。谭老爷请来的帮手,反倒被人反手宰了……”他盯着焦梁断柱,一边推演,一边低语。

他再度抬眼,目光掠过坍塌的门框,仿佛穿透浓烟,直刺院内深处。

“灵力走势,分明是茅山正统路数——只是不知出自哪一支……”大火封门,他无法入内细查,只能凭残余气息,辨出一丝蛛丝马迹。

“茅山术?”秋生和文才齐齐一愣,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赶紧凑近压低嗓门:“师父,咱不就是茅山的吗?难不成这附近还有别的茅山弟子?”

九叔长长叹口气,看着两个徒弟满脸懵懂,气不打一处来:“平日让你们多翻翻《云笈七签》,倒好,全拿去蹲墙根掏蛐蛐儿了!”

秋生和文才咧嘴傻笑,手指在后脑勺上搓了搓,九叔只好耐着性子道:“茅山一脉根子扎得深,往上能扯到上清派,供的祖师是三茅真君、魏元君、陶弘景祖师。”

“粗分起来,有北宗茅山和南宗茅山两支,咱们这一门,正是南宗嫡传。”

“可南宗底下枝蔓太密,几百年下来盘根错节,光靠三言两语,根本理不清来龙去脉。”

“所以这十里八乡冒出个把陌生茅山弟子,压根儿不稀罕。”

秋生和文才眨巴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九叔没再往下细掰——讲再多,俩徒弟耳朵进、脑子出;就连他自己,对茅山各支各派也只摸到些边角料,如同雾里看花。

“但有一条铁律:凡经茅山授箓的道士,名册上都有白纸黑字。如今竟闹出同门死斗,还牵扯进谭府满门,这事已捅破天,必须尽快报上茅山总坛。”

他抬眼扫了扫火场——保安队正拼死扑打,浓烟渐稀,火头已压下大半。

等余烬冷却,他就要潜入谭府,一寸寸翻查:断瓦残垣里的符痕、焦木裂隙中的法力余波、连常人呼吸都察觉不到的灵息残迹……线索,就藏在这些无声的细节里。

……

与此同时。

谭府那场腥风血雨刚掀开一角,当事人苏荃已悄然踱回十里镇道观。

困意如潮水般拍打,身子像灌了铅,他连整座道观都懒得细看,径直踹开钱开房门,一把扫开案上旧书杂物,倒头便睡,睡得四仰八叉,酣畅淋漓。

这一觉沉得像坠入深潭,梦里钱开跪地磕头,涕泪横流,他冷笑一声,掌风劈落——那人应声而散,所有家当、所有机缘,尽数归他所有。

“呼——!”

苏荃伸个懒腰,眯眼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一扫屋内陈设,先是一怔,随即嘴角一扬。

“原来不是梦。”

洗漱干净,他仔仔细细翻遍钱开屋子,值钱玩意儿一概没有。看来那枚鼓鼓囊囊的乾坤袋,真是他全部身家了。

填饱肚子后,苏荃从袋中掏出一把奇形钥匙——齿纹弯绕如蛇,柄端嵌着半枚褪色铜钱。这便是开启密室的信物。

那密室,是钱开暗中经营多年的修行巢穴,四壁刻着三座聚灵阵,阵眼嵌着温润灵石。他修为蹿升得飞快,全靠这方寸之地日夜吞吐天地精气。

想到这儿,苏荃心口一阵发烫:“这地方,能不能把我卡住的瓶颈,一举撞开?”

……

天刚擦亮,苏荃就踏进了冷清的道堂。

这段日子香火断绝,蛛网垂在梁下,青砖缝里钻出细草,一派萧索。

他燃起一炷香,双手持定,深深一拜,再稳稳插进香炉。

如今他是这方道场的主人,荒废不得,怠慢不得。

做完这些,他穿过道堂,推开隔壁房门,在墙角一处浮雕云纹后摸索片刻,“咔哒”一声,按下了暗格机关。

隔板无声滑开,托槽缓缓浮出,他将钥匙稳稳嵌入。

脚下地板忽然一震,接着“吱呀”裂开一道缝隙,石阶自幽暗中显露,一级一级,向下延伸。

他如此熟门熟路,并非偷学而来——钱开压根没防他,甚至觉得他连门槛都够不着,不过是个随手可弃的活影子罢了。

从前陪钱开来过几回,他只能停在阶梯入口,底下是什么光景,从来不敢窥探。

可今天,这密室连同它的一切秘密,都换了主人。

苏荃吹亮火折子,拎起油灯,拾级而下。

一股陈年尘土混着霉腐的闷气扑面涌来,呛得他猛咳两声。

想必钱开久未踏足,密室早已封存多时。

他皱着眉,沿路点灯。可几盏灯芯枯槁,油尽灯枯,怎么擦也燃不起来。待他踩实最后一级台阶,室内只剩昏黄摇曳的光晕。

好在钱开早留了后手——四壁嵌着几颗萤石,幽幽泛着青白微光,虽不如灯火敞亮,却恰好与油灯辉映,织出一层朦胧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