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没看清,他却早在苏荃现身刹那便已警觉——场上多了一号人,他比谁都早一步盯上。
那一掌逼退女鬼的利落劲儿,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三遍。
“这小子瞧着二十出头,怎有这等道行?怪哉!怕不是哪个隐世门派出来的高徒?”
茅山明脚下不动了,眯起眼,眼珠滴溜一转,上下打量苏荃,心里翻腾着千般揣测。
见黄百万安然无恙,苏荃上前半步,沉声劝道:“诸位,黄百万虽有过错,却罪不至死。若今日在此结下血债,冤孽缠身,来世难脱苦海,实在划不来。”
话音未落,女鬼眼中凶焰暴涨,声音阴冷刺骨:“少在这装好人!这事是我一家同黄百万的旧账,轮不到你插手!别仗着学过几天道法,就当自己真能镇得住鬼!”
“今夜,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
女鬼话音刚歇,四野阴风陡起,黑雾翻涌如沸。
霎时间,一道凝若冰锥的惨白寒光自天而降,直贯女鬼天灵。
其余厉鬼亦齐齐仰首,接引阴煞,眨眼间,数道碗口粗的幽芒轰然砸落,尽数灌入它们躯壳。
顷刻之间,整座院落被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裹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似被冻住。
黄百万等人牙齿打颤,浑身汗毛倒竖。
“嘶……冷得钻骨头!”众人搓臂跺脚,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发毛的寒意,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慢慢扼住喉咙。
茅山明喉结一动,逃意又起,可眼下剑拔弩张,贸然开溜无异于自曝破绽。他略一思忖,干脆缩回墙根,抱臂静观。
此时人人脊背发凉,目光却不约而同,悄悄投向那个迎风而立、直面群鬼的苏荃。
“小子,这几只恶鬼正拼命吞纳阴煞,撑不了几分钟——你别硬拼,拖住就行!”
“等煞气一散,咱俩联手收拾她们!”
茅山明压低嗓子,飞快传音。
苏荃侧目一瞥,略感意外——没想到这老油条竟肯真心提醒。
以他如今方士三重的修为,本不惧这些,但茅山明肯冒风险点拨一句,足见其滑头归滑头,底子并不腌臜。
眼看众鬼阴气将满,苏荃懒得啰嗦,手腕一探,“啪”地夺过茅山明手中桃木剑。
“借剑一用!”
话音未落,人影已如离弦之箭,直扑鬼群。
“喂!小祖宗——”
茅山明只觉掌心一空,桃木剑已不见踪影,惊得他差点跳脚。
若这是生死相搏,他此刻怕已成了地上一具凉尸。
“哪儿来的狠角色?”他咂舌低语,再看苏荃时,眼神里已添了几分敬畏,“莫非……是龙虎山下来试炼的嫡传?”
“哎哟喂,慢点使!那可是我花二十块大洋订的开光剑啊!”
他心疼地直咧嘴,眼睁睁看着苏荃挥剑如风,把自家宝贝当柴刀使。
就在黄百万、茅山明及一众家丁屏息注视下,
苏荃身形一闪,恍如穿林燕雀,轻巧掠入鬼影之间。
“找死!”
一名中年男鬼怒目圆睁,双爪撕风,直掏苏荃面门。
苏荃反手一剑格开,看似随意,却震得男鬼踉跄后退;旋即右掌翻出,五指微张——
金光迸射,赤焰腾跃!
下一瞬,掌力如火龙吐信,轰然印上男鬼胸口。
“轰——!”
金芒化作电蛇游走,赤焰裹着灼骨焚魂之力,瞬间撕裂鬼躯!
男鬼凄厉嘶嚎,鬼影剧烈晃动,三魂七魄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眼看就要溃散成烟!
“这……”
连苏荃自己都怔了一瞬——金刚真火手竟霸道至此,一掌便削去男鬼大半修为!
其余厉鬼刚扬起爪子,动作全僵在半空。若鬼也会冒冷汗,此刻怕已湿透衣襟。
“撤!快退!”
惊惶尖叫中,众鬼狼狈倒蹿,缩进墙角阴影里,瑟瑟发抖,望向苏荃的眼神,竟比见阎王还慌。
苏荃反倒愣住——本想趁机掂量掂量斤两,哪料对手连架都不敢打了。
此时院中无声,唯余夜风拂过枯枝。
苏荃孑然立于中央,群鬼龟缩一角,画面诡谲得如同幻梦。
围观者喉结滚动,齐齐咽下一口干涩唾沫。
不是说人怕鬼么?怎么今儿,鬼比人还怕人?
院中静默数息,空气才缓缓松动。
黄百万第一个回神,跌跌撞撞挤到苏荃身边,上下端详,越看眼睛越亮:“小哥!不不不——大师!”
“大师救命啊!您今日若保我黄家上下平安,黄某倾尽家财,也要报此大恩!”
他一把攥紧苏荃胳膊,指节发白,活像溺水之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茅山明一听,立马堆起笑,腆着脸凑上前:“黄老爷,这事儿我可也出了力,您可别过河拆桥——那把剑,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黄百万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一个劲儿朝苏荃赔笑脸,腰都快弯成虾米了。
“道友,好处您可得给我留一口啊!”茅山明不敢再耍横,缩着脖子小声提醒,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荃不动声色一挣,甩开黄百万搭来的手,语气冷淡:“你倒挺会挑地方——刨人祖坟,亏你想得出来。”
黄百万顿时蔫了,忙不迭摆手:“大师明鉴!真不赖我啊!签契那天,谁也没提这宅子底下埋着一大家子……”
他掏空家底盘下这院子,本想翻新安顿全家,哪料刚砸完墙,就撞上这档子阴事。
听罢前因后果,苏荃心里已有盘算。
这群游魂至今没伤人性命,只是被惊扰了栖身之所,心生怨怼,也算情有可原。
更庆幸他出手得早——若真让它们取了黄百万性命,魂魄便永堕幽冥,连轮回簿都登不上,还要在地府挨刑受罚。
而黄百万这几日整日做噩梦、掉头发、茶饭不思,也算替自己莽撞买了单。
所以苏荃打定主意,不镇不压,只调停——这事,得和和气气了结。
……
阴风还在老宅里打着旋儿,却没了先前那股刺骨的凶劲。
苏荃立在院中,脊背笔挺,神情沉静,像一杆立于风雪中的青竹,不偏不倚,自有分量。
他就是要在这儿,给活人与亡魂,断一桩公道!
方才那一场交锋,众鬼早已收起獠牙利爪,垂首噤声,眼巴巴望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咳。”苏荃清了清嗓,开口不疾不徐:
“你们这场恩怨,说白了,是一场误打误撞。”
“黄百万是按市价买下的宅子,地契白纸黑字,你们再纠缠下去,于理不合,不如安心准备投胎。”
话音未落,黄百万赶紧附和:“大师说得透亮!各位放心走,我回头多烧几摞纸钱,香烛供果管够!”
女鬼却抿着唇,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
“有话直说。”苏荃略一抬眼,“当鬼还害羞?”
“大师有所不知……”她声音微颤,“不是我们不愿走,是全家人卡在生死门槛上,迈不过去。”
苏荃一怔:“哦?那要如何才能离世转生?”
女鬼尚未开口,茅山明已抢步上前,咧嘴一笑:“道友,这我熟!孤魂滞留阳间太久,阴气淤塞,六道之门自然闭合——得靠往生符引路,才算真正超度。”
女鬼颔首,轻轻应了声:“正是。”
“往生符?”苏荃低声重复。
茅山明两手一摊,摇头叹气:“这符可不好画。下品都得浸淫符道十年以上,心手合一才行。我嘛……唉,师父当年说我‘笔头太滑,心火太躁’,愣是没教会。”
“那……大师……”黄百万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可不想跟一屋子鬼继续住对门!
众鬼也默默垂首,眼底浮起黯淡光,既盼解脱,又怕落空。
苏荃眉峰微拢,静默片刻。
画符?他确是门外汉。
何况是往生符这种牵扯三魂七魄、勾连阴阳两界的重符……
正思忖间,灵光忽至,他倏然转身,直视茅山明:“道友,你身上可备着现成的往生符?”
“哎哟,这哪儿能有啊……”茅山明挠挠后脑勺,讪讪一笑。
“那……可有符咒相关的典籍?”苏荃再问。
“这个嘛……”茅山明眨眨眼,迟疑着,“好像……是有那么两本……”
边嘟囔,边伸手探进腰间鼓鼓囊囊的乾坤袋里,东翻西找。
折腾好一阵,才掏出两册泛黄卷边、纸页脆裂的旧书。
“《茅山符咒大全》我没带,这两本是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压箱底货,讲的都是符法根基。”
封面墨迹斑驳,依稀可辨“茅山”“符箓”几个字,边角卷得像炒豆子。
“旧是旧了点,但字还没糊,你要用,拿去便是。”他大方一推,半点不舍都没有。
这两本书他翻烂了,内容熟得能倒背如流。可偏偏缺了关键几页,加上自己悟性有限,终究没摸到门道。
“不过……道友,你拿它干啥?”
难不成还想当场啃书、照猫画虎、现场画符?
这念头刚冒出来,苏荃已抱着书,径直走向院角灰墙。
众人面面相觑,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没人猜得透,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检测到低阶符箓残卷,是否融合?”
耳畔果然响起一声轻响。
“融合。”
苏荃低语,毫无迟疑。
刹那间,掌中书页微震,一道柔光悄然漫开,如水银泻地,将两册旧卷温柔裹住。
光晕散尽,一本崭新厚实的典籍静静躺在他手中——封皮墨色沉稳,四个大字赫然入目:《茅山符咒大全》。
“融合成功,恭喜获得完整版《茅山符咒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