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朱砂、狼毫、黄纸已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谢过客官,一共六块大洋。”
结账时,苏荃肉疼得眼皮直跳。
没想到画符的家伙事儿这么烧钱,半副家当眨眼没了。
当然,也是他挑的全是顶配——一分钱一分货,不冤。
清点一番,眼前这几样主料,稳稳当当能画出几十张符。
出了纸扎铺,他又拐进几家杂货铺、香烛店,把桃木屑、雄黄粉、糯米、公鸡血这些辅料尽数扫齐。
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树影斜斜拖长。
“该回了。”这一趟,老婆本基本清零。
可苏荃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谭府晃悠而去。
忽地,他猛地顿住,侧身望向街对面一座老宅——阴气森森,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汁,死死裹着门庭。
“不对劲!”
他循着动静缓步靠近,只见宅门口站着个穿道袍的男人,正对身旁穿绸缎的富商唾沫横飞:
“抬人上桌的是饿鬼,拖人下床的是恶鬼!”
他目光黏在富商手里那叠银票上,笑得意味深长:“饿鬼不用慌,恶鬼——包在我身上!”
苏荃差点笑出声。
这人不是茅山明是谁?
道法稀松平常,鬼主意倒一套接一套,专靠装神弄鬼糊弄人。
养着大宝、小宝两只小鬼,一人一鬼唱双簧,专宰那些怕死怕得睡不着的阔佬。
苏荃心里门儿清:这货准把事办砸,惹上女鬼一家不说,还得连累黄百万——眼下自己穷得叮当响,若顺手捞他一把,说不定还能换个红包……
他没急着露面,只倚在门边,双手抱臂,静静瞧着热闹。
先让茅山明撞撞南墙。
那边黄百万明显不信,皱眉打量着茅山明:“前头请的几个道士,个个跟你一样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一见鬼影,撒丫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茅山明脸一沉,当场就不干了:
“别拿我跟那些草包比!道爷我走南闯北,什么脏东西没见过?”
“你站边上歇着,一炷香工夫——万事大吉!”
黄百万一听,脸色稍缓,可眉宇间仍压着沉甸甸的倦意——这阵子全家老小被宅中邪祟搅得魂不守舍,整宿整宿睁着眼熬到天亮。
夜里常被冷汗惊醒,尿意翻涌却硬是不敢挪步,生怕一掀被子、一抬脚,就被暗处的东西盯上,生生憋到晨光刺破窗纸。
“大师,全靠您了!”
话音未落,他手已探进衣兜,抽出一叠银票,厚实得能压弯手指。茅山明眼珠子一转,登时亮得发烫。
“一点薄礼,聊表心意。等您镇住那脏东西,黄某定当重谢!”
茅山明咧嘴一笑,伸手接过红封,拆开扫了一眼,笑容霎时冻在脸上。
一块大洋?
真他娘是个铁公鸡,不见血不拔毛!
可眼下顾不上计较这些——他心里门儿清:不露点真(假)本事,黄百万绝不会把钱袋子敞开了倒。
于是依计而行,悄然放出大宝、二宝两只游魂,在屋内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霎时间阴气翻涌如墨,古董花瓶凭空炸裂,紫檀圈椅轰然倾倒,连八仙桌都像被人猛踹一脚,直挺挺翻了个底朝天……黄百万脸白如纸,腿肚子打颤,一把攥住茅山明后襟,整个人缩在他背后直哆嗦。
“大师!有鬼!真有鬼啊!”
他虽看不见影子,可满屋家具总不会自己长脚跳崖吧?
见火候到了,茅山明嘴角一翘,“黄老板放宽心,这点小麻烦,道爷我动动手指就摆平!”
话音刚落,他袖袍一抖,朱砂符、铜铃、桃木剑轮番上阵,咒语念得又快又响,全是唬人的花架子——专挑黄百万看不懂的路数来。
“高人呐!”黄百万拍得手掌通红,眼里全是星星,哪还分得清真假。
鱼儿咬钩,茅山明也不装了,立马加码,狠狠从黄百万身上剜下一大块肥油。
黄百万哪敢驳他?手忙脚乱往兜里掏,一张接一张,一沓叠一沓,银票跟雪片似的往外飞。
等银票稳稳揣进怀里,茅山明立刻收工,唰地撑开油纸伞,嘴里低诵几句,大宝二宝便乖乖钻入伞骨之间,这场“驱鬼大戏”就此落幕。
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
“老小子,这出戏演得挺圆滑啊。”苏荃冷眼旁观,唇角微撇。
他虽也缺钱,但这种坑蒙拐骗的勾当,实在懒得沾边——好歹也是修行之人,靠糊弄人敛财,既掉价,又埋雷。
万一哪天被人戳穿,坐实“邪术骗子”的名头,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白。
其中利害,苏荃拎得比谁都清。
此时茅山明摸着怀中鼓囊囊的银票,眉梢都透着舒坦。
“大师果然神通广大,只是……”
黄百万挠了挠后脑勺,忽然皱起眉,“您刚才收的明明是两个男鬼,可我撞见的,是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啊。”
……
“啥?女鬼?”茅山明心头一紧,慌忙胡诌:“鬼魂随形化相,男变女、女变男,再寻常不过!”
“可这……”黄百万刚张嘴,宅子里忽地阴风怒号,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沉得发闷。
几声凄厉惨叫炸响,刚撩起门帘想探个究竟的家丁,竟被一股无形寒劲掀得腾空而起,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黄百万浑身一僵,脑子嗡地炸开——眼前这道士,八成是个草包!
可箭在弦上,已无退路。他咬牙一挥手:“护院!把大师请进去,替我们降了那恶鬼!”
四条壮汉应声而上,架起茅山明就往鬼屋里送,反手“哐当”一声,铁锁扣死大门。
“哎哟喂!没天理啊!”茅山明一边蹬腿一边骂,嗓门都劈了叉,“妈的,锁门?这招太狠了!”
院墙外,苏荃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笑意。
果不其然,才过几分钟,“砰”的一声巨响,鬼屋大门炸成木屑,横飞四溅。
“哎哟——”
茅山明连同大宝、二宝,像三只破麻袋般被狠狠甩出院子,啪叽摔在泥地上。
紧接着,数道鬼影飘然而至,阴气森森,裹着刺骨寒意,无声无息落定院中,与黄百万、茅山明等人遥遥对峙。
为首的女鬼,面皮惨白如纸,双目赤红似血,目光一扫,最后钉在黄百万脸上。
其余鬼影亦皆面目狰狞,杀气腾腾——显然,黄百万和茅山明这一通折腾,彻底捅了鬼窝。
“造孽哟……”黄百万冷汗浸透后背,牙齿咯咯打战,“各位大人,我们素昧平生,何苦为难我一家老小?”
茅山明挣扎着爬起,强撑嗓子喊:“鬼归阴司,人住阳世!这宅子是黄老爷正经买下的,你们赖在这儿,算哪门子道理?”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空,照得那女鬼青面獠牙、口吐黑气,恐怖更甚三分。
黄百万腿一软,差点跪倒;茅山明也当场哑火,嘴唇直抖。
“放屁!我家祖坟就埋在这底下,你掘土建房,棺盖压顶,压得我们百年不得翻身,还敢倒打一耙?”
“我要你命!”
女鬼十指暴长如钩,指甲泛着幽蓝冷光,“嗖”地扑向黄百万。
“哎哟我的亲娘!原来你刨了人家祖坟!”
茅山明头皮发麻,钱虽到手,可此刻哪还敢出手?只想撒丫子蹽远。
“大师!救我啊!我可是付了钱的!”
阴气如潮水漫过庭院,黄百万彻底绝望——女鬼近在咫尺,其余鬼影已封死所有退路,分明是插翅难逃。
而他花大价钱请来的“高人”,正缩着脖子往后蹭,连眼角余光都不肯施舍一分。
那一刻,黄百万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嗡嗡回响:
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刚咽气,钱还剩一大摞!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衫身影掠空而至,如疾风穿林,瞬息杀入战局。
“住手!”
苏荃足尖点地,身形如燕,在女鬼指尖即将划破黄百万咽喉的一瞬,单掌挥出——浩荡灵力奔涌而出,卷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震得四周落叶狂旋。
这般狂暴绝伦的一击,当场震得女鬼心魂乱颤,骇然失色,仓皇撤招,根本不敢硬撼这雷霆万钧的一掌。
“谁?!”
女鬼惊喝出声,周遭翻涌的阴气竟为之一滞,顷刻间倒掠数步,与其余几只厉鬼紧紧聚拢,眼瞳幽光闪烁,死死盯住苏荃所在的方向,戒备如临大敌。
而黄百万这边,本以为自己命悬一线,指尖都已触到鬼爪寒意,却忽觉周身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空气骤然一轻。
“啥情况?”
他惊疑睁眼,愕然发现那原本要取他性命的女鬼,竟生生收势停手——这变故来得毫无征兆,直教他脑子嗡嗡作响。
更离奇的是,女鬼连眼角余光都不再扫他一眼。
满腹狐疑之际,他后颈一凉,猛然察觉——院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挺拔身影。
“莫非……是这位小兄弟救了我?”
黄百万心头一亮,越想越确信,眼下这局面,再无第二种可能。
另一边刚抬脚欲溜的茅山明,也像被钉在原地,脖子僵硬,目光牢牢黏在苏荃身上,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