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张家大宅,乃至整个村子,知道真相的,唯有他和那位仙师二人而已。
“让你们备的东西,都齐了?”他忽然转头,盯住几个家丁。
“老爷放心!”一人立刻接话,“全按单子采买,专挑偏僻铺子,连夜运进院里,连送货的伙计都没看清门牌。”
“东西已尽数搬进那间屋子。”
“仙师……可有交代?”张从善追问,语气绷得极紧。
家丁老实摇头:“放下就走了,仙师没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从善眉峰一蹙,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扯了扯,挥挥手,众人悄然退下。
他在院门口伫立良久,直到暮色浸透衣襟,才转身离去,背影单薄而僵硬。
与此同时,那座小院最里间的屋子,灯烛全熄。
昏暗中,一口黑漆棺材横陈于地。
棺盖未封,表面密布朱砂符文,蜿蜒如活蛇,暗红近褐,泛着湿漉漉的腥气,分明是新绘不久的血符。
空气里,一股铁锈混着腐土的浓烈气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若苏荃此刻推门而入,定会瞳孔骤缩——这是炼尸阵!
而且是邪修惯用的血煞炼尸阵,专为催出嗜血狂躁的僵尸而设。
棺内,静静躺着一具尸体。
身披残破铁甲,肩甲裂口处还嵌着干涸黑血,腰带泥斑未净,靴筒沾满坟土,显然是刚从荒冢里掘出的军卒尸骸。
尸身裸露的脖颈、手腕、脚踝上,皆以朱砂勾勒阵纹,密如蛛网;额心则牢牢贴着一张墨符,边缘微微翘起,仿佛随时要挣脱。
那张脸,黑如焦炭,隐隐泛出冷硬的金属青光。
一对森白獠牙刺破唇肉,狰狞地裸露在冷冽空气里。
这具尸体面容扭曲如鬼,可眉骨轮廓、下颌弧度,仍依稀透出张员外的影子。
毫无疑问——正是张从善早夭之子,张丛云的遗骸!
棺椁一侧,
立着个穿玄色道袍的人,面覆黑纱,静默如石。他垂眸凝视尸身,目光缓缓游走,竟似在端详一尊亲手雕琢的玉器,满含得意与玩味。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仿佛离别一件心头至宝。
他忽而转向外宅方向,喉间滚出一声阴冷低笑:“嘿嘿……苏荃?”
“这份厚礼,不知你可还合意?”
龙虎山,天师大殿。
张维斜倚榻上,银发如霜,面色灰败,气息微若游丝。
周遭跪满龙虎弟子,青袍肃整,鸦雀无声。
首座之上,赫然是张灵玉。
只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早已被岁月磨出沉毅轮廓——乌发间悄然爬出几缕霜色,眼神却比从前更静、更深。
光阴如刀,三十载倏忽而过。
全性覆灭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竟已悄然沉淀为老辈人口中的旧事。
张楚岚终究没入龙虎山门。
对此,张维从未强求。
顺其自然,随缘而行罢了。
毕竟,这盘棋局,早在三十年前就已落子收官。
那时,苍穹裂开,雷火焚天——那是尘渊大真人苏荃渡的成仙劫。
整片江湖无人不仰头观望,无人不心神俱震。
劫后余生,茅山非但未衰,反如春笋破土,气运直冲九霄。
苏荃,真的登仙了。
张维侧过脸,望向殿外漫洒的春光。
那些陈年旧事,便如溪水般淌过心间:
幼年负笈上山,恩师手把手教他画符炼炁;
也曾有望叩开先天丹道之门,可惜末法将至,大道倾颓,只得另择后天炁道,踽踽独行。
少年下山,在诸葛家秘境初遇苏荃——彼时他也才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袖袍翻飞间妖邪辟易。
后来并肩伏魔,同闯险境,可每一次危局,都是苏荃挡在前头。
他不是没怨过。
也曾暗问苍天:若当年师父允我走丹道,今日是否也能与他并肩而立?
可岁月渐深,心镜愈明。
他终于懂得——苏荃那样的人,本就是天地钦点的主角。
与他同代而生,是幸事,亦是劫数。
看一位天仙于末法中拔地而起,何其壮烈;
而自己枯坐病榻,寿元将尽,连抬手都费力,又是何等寂寥。
“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叹自他胸腔深处涌出。
这一叹,叹尽半生浮沉、万般因果、三百载春秋抱负。
所有执念,尽数化入这悠长一息。
他脸上竟浮起一丝淡然笑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啪嗒、啪嗒——
急促脚步声撞碎寂静。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老者快步闯入,鬓角斑白,身形挺拔。
张灵玉抬眼,喉结微动,嘴唇张了又合,终未吐出一字。
大殿内,龙虎内门弟子纷纷侧目。
有人茫然,有人咬牙,有人攥紧拳头——
来者,正是张楚岚。
那个辜负了老天师期许的人。
“老天师……”
张楚岚双膝触地,跪在榻前。
虽两鬓染雪,可一身炁机如渊似岳,沉稳得令人心悸。
他未曾拜入龙虎,却从未荒废炁体源流——那是苏荃飞升前亲授的绝学。
三十载苦修,早已让他立于异人界之巅。
“莫伤怀……”
张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
“许多事,总算可以松手了。”
“这盘棋,我本不想跟苏师兄对弈。”
“可祖师们的嘱托压在肩上,由不得我退步啊。”
“如今,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灵玉……”
“师尊。”张灵玉应声而起,语调沉稳却难掩喉间微颤。
“天师度,到我为止。”张维凝视着他,眼神温厚如秋阳:“龙虎天师之位,自此由你承继。”
“不必再扛着山岳般的宿命前行。”
“自然,也断了那一线通天的机缘。”
“往后,龙虎天师,只是个修行人,再非神坛上的影子。”
“没了天师度,强弱高低,全凭自身根骨、悟性与光阴沉淀。”
张灵玉没开口。
只将额头重重抵在青砖地上,三叩首,无声胜万言。
张维颔首轻叹:“世事如梦,浮生若寄。”
“这一辈子,该闯的关、该见的人、该尽的责,都已落笔成章。”
“无愧,亦无憾。”
“龙虎山,就托付给你们了。”
声音渐次低缓,如烛火将熄,终归寂然……
张灵玉肩头一颤。
头仍埋着,额角紧贴冰凉地面,不肯抬起半分。
可两行热泪早已汹涌而出,浸湿了身前一方青砖。
龙虎山老天师张维,于当日午时,羽化登真。
消息似疾风掠野,一日之间,翻越峰峦江河,席卷整个异人江湖。
一个时代,就此合上最后一页。
自民国乱世起,仙门鼎盛、大真人尚存的岁月,活至今日者,屈指可数。
何奇修三年前坐化,陆谨十年前悄然西行。
茅山那位惊才绝艳的大真人,渡劫之后杳如黄鹤,再无音讯。
而今,最后一位拄杖守山的老天师,也终于卸下千钧担,归于云霞。
丹道余韵里最后几位亲历者,至此尽数远行。
丹道纪元,随张维最后一息,悄然封印。
张维离世,已逾二十载。
茅山之巅,周问心端坐高台,玄色道袍垂落如墨。
一头青丝浓密依旧,却已星霜点染,纵横交错。
他老了,也成了茅山掌教。
修为通玄,举世公认,是当今天下最锋利的一柄道剑。
巍峨殿宇内,满座清修之士——有亲传弟子,有隔代门人,甚至白发苍苍的老道,也是他徒孙辈。
他开坛讲经,声如钟磬,字字清越,在千峰之间久久回荡。
忽地,他话音一顿,眉心微动,目光如电,直投后山深处。
那里是茅山禁地,五十余年前,尘渊大真人飞升前亲手所立,寸草不许近,凡人勿窥。
无人知晓——
苍翠山腹之中,一座青铜巨殿静卧如眠。
殿内,两名女子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一人素衣胜雪,气韵清绝,似月下孤峰初绽寒梅;
另一人红裳灼灼,眸光流转间,自有摄魂夺魄的风致。
此刻,二人齐齐望向殿门。
眼波微漾,泪意盈睫。
门口,立着一名道袍男子,面如冠玉,身似流云。
一身出尘气,不似人间客。
他静静看着她们,眸中柔光似水,唇边笑意温存。
“让你们等了太久……这一次,我来接你们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
昏沉的道观里,烛焰摇曳不定。
屋檐一角,黑猫弓着脊背蹲伏,幽绿的眼珠一眨不眨地锁住椅上昏睡的苏荃。
“还是这间破观……”
苏荃眼皮掀开,目光扫过斑驳梁柱、褪色神龛,声音里透着茫然。
话音未落,海量记忆如潮水倒灌,狠狠撞进脑海。
他猛地坐直身子——又穿了!
还是那个纸扎人会眨眼、铜铃能镇尸的九叔世界。
上辈子绑定的系统,彻底没了踪影。
身份也全然翻转:成了《鬼打鬼》里那个见钱就扑、杀人不眨眼的钱真人钱开的徒弟。
作为铁杆僵尸片迷,苏荃比谁都清楚——钱开那颗癞痢头,撑不了几天就会在斗法中被碾成渣,横尸荒野。
而自己这个挂名徒弟,压根儿就是个提前写好结局的垫脚石。
不出三五日,怕就要被张大胆捅得肠穿肚烂。
“我靠,开局就发盒饭?”
这泼天的厄运砸下来,苏荃脑子嗡嗡作响,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不行,树挪死,人挪活,趁早蹽!”
念头刚冒头,又被自己掐灭。
“唉——眼下军阀割据、土匪横行,路上劫道的马贼比耗子还多,跑?纯属送命。”
他指尖无意识抠着木椅扶手,眉头拧成疙瘩。
更别提从钱开眼皮底下溜走——难如登天。
稍有风吹草动,怕是没出山门就被一符钉死在树上。
人家可是正统茅山出身,一手雷火符烧得邪祟连灰都不剩。
对付他这种半吊子,真跟碾蚂蚁似的。
“地狱难度,直接锁死。”
眼前仿佛蒙了层灰布,连一丝光缝都寻不见。
可蝼蚁尚能钻墙缝,蚯蚓也能拱硬土——他四肢健全、耳聪目明,凭什么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