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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苏荃却越吃越觉古怪,偏过头,轻声问邻座汉子:“小哥,贫道斗胆请教——张家今日到底办的哪门子喜事?”

“酒都快见底了,连张员外的影子都没瞅见,莫非是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

“今儿是张家少爷的生辰。”那汉子是本地庄稼人,脸膛黝黑,手背还沾着没擦净的泥星子,一身粗葛布衫洗得发白。

他悄悄瞄了眼苏荃那件绣着七星流云的道袍,喉结一动,语气顿时拘谨起来:“咱张家少爷,真真是十里八乡挑不出的俊才。”

“三岁识字,五岁吟诗,私塾先生拍着桌子夸他‘灵根天成’;更难得的是半点不拿架子,从不倚仗家里势大就横行乡里,欺男霸女。”

“待人接物温润如玉,谁家牛丢了、井塌了、娃发烧了,他提着药包就上门,跟张员外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厚道人。”

“大伙儿心里都揣着个念想:这孩子铁定要中状元,光耀门楣!可惜……三个月前跟着同窗进城逛庙会,再没回来过。”

一提起少爷,满桌人立马接茬,你一句我一句,眉飞色舞——那个连面都没露过的少年,在村里早就是活招牌。

“可这寿宴,少爷不见人,连张员外也像凭空蒸发了,怪得很呐。”有人压低嗓门嘀咕。

众人七嘴八舌应和。

“兴许是县衙那边临时有差事?”苏荃随口应了一句。

可指尖已悄然掐起灵诀,目光如钩,几次扫向后宅方向。

阴气翻涌!

像墨汁滴进清水,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堆在后院屋檐下——那儿,必有大批鬼祟盘踞。

他本想悄然绕过去探个究竟,可廊柱下那几个膀阔腰圆的护院,手按刀柄、眼神如鹰,硬生生把他脚步钉在原地。

倒不是怕这几个凡人。

辟谷境修士,十几个家丁?还不够他一道剑气扫荡的。便是拉来三百个血战沙场的老卒,顶多费点手脚罢了。

他不动,只为不惊蛇——惊了,那些东西四散逃遁,线索就断了。

他也懒得疏散人群。

说白了,他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小道士;而张员外,在这村子里就是活菩萨,一呼百应。

此刻若跳出来喊“张家闹鬼!快跑!”,村民第一反应绝不是撒腿就逃,而是抄起扁担锄头,把他当场摁在酒桌上揍个满脸桃花开,再一脚踹出村口。

再说……仙门从来不是善堂。

修行讲的是心灯自照、道法自然。入世历练,为的是斩执念、炼道心。

至于凡人?生死由命,福祸在天。

不伸手害人,不闭眼装瞎,念头通透,足矣。

所以苏荃一边慢条斯理夹菜,一边把黄符暗扣在袖口褶皱里;同时引气游走腰间长剑。

此剑乃师尊杜形清所赐法器,剑名“断尘”,寒光隐而不发,锋芒内敛。

全力催动之下,连分神境高手都得退避三舍!

修道十一阶:气血、筑基、先天、辟谷、分神、金丹、元婴、紫府、法相、渡劫、大乘。

筑基起,方能引气画符;到了辟谷境,在寻常门派里,已算得上镇山长老级的人物。

而分神境,又分阴阳二途——修出阴神者,魂可离体,夜游千里,但畏光惧阳,稍久即损,宛如薄冰踏雪,寸寸惊心。

最重要的是,阴神根本调不动半点法力,出行全靠法器驮着,护身也得仰仗法器撑起一道屏障。

稍强些的阳气扑过来,阴神就像薄纸撞上刀锋,当场撕裂。

若被日光直晒,法器的护持转眼溃散,阴神便如朝露遇火,顷刻蒸发。

主人的魂魄随之崩解,彻底灰飞烟灭。

所以阴神离体,无异于赤手闯刀山,九死一生。寻常修士哪怕炼成了阴神,也绝不敢轻易出窍。

一旦熬过这道鬼门关,再往上踏一步,便是阳神境界。

阳神可比阴神霸道得多——白日腾空如履平地,烈日灼烧不伤分毫,一身神通浑厚扎实,还能悄无声息钻进他人梦里搅弄风云。

甚至能借物显形,比如附进一尊泥胎石像,装神弄鬼,受人香火供奉。

当然,这招玩得不好,碰上眼界毒辣的正道修士,当场就被当成邪祟劈成两半。

说到底,阳神最硬的底气,就是能自如催动法力、驾驭法器,自保之力暴涨数倍不止。

至于金丹境?苏荃只知道个大概。

据说此境会在丹田凝出一枚金丹,三魂七魄、气血精元尽数熔铸其中。

哪怕肉身被砍下脑袋,只要金丹完好,心念一动,新头就能从脖颈断口处缓缓长出来。

就算躯壳被烧成飞灰,金丹未损,也能耗些代价重铸一副身子。

更省事的法子也有——直接夺舍旁人肉身。

修行界管这叫“夺舍”,向来是邪修走投无路时才用的下策,正经修士宁死也不沾。

其他玄妙之处,杜形清没细说,只丢下一句:等你真跨进去那天,自然就懂了。

其中神异,言语难描,非亲历不可知。

正因如此,这柄法器才显得格外可靠。

所以苏荃才敢昂首阔步闯进张家府邸,哪怕院中阴风盘旋、鬼影幢幢。

只要没金丹级的厉鬼坐镇,他就毫无忌惮。

打不过?没关系,长剑在手,全身而退绰绰有余。

至于金丹境的鬼物……这等存在,在阴司里唤作“鬼王丹”。

结出鬼王丹的,便是鬼王。

一尊鬼王盘踞之地,自成鬼域,麾下冤魂厉鬼成千上万,阴气浓得化不开,连天光都被压得透不进来。

鬼域之内,永夜如墨,日月无踪。

张家这点阴气,连鬼王门槛的边儿都没挨上。

此时,张家后院一座紧闭木屋内。

张员外身穿锦袍,端坐椅中,面色泛青,指尖微颤,明显在强压焦躁。

他身旁,坐着个黑纱覆面的道袍男子。

那人几乎融进墙角暗影里,周身不断蒸腾起缕缕黑雾——那是阴气凝到极致才有的颜色。

寻常阴气泛青泛绿,唯独浓烈至极,才会黑如墨汁。

此人与张家闹鬼之事,绝非泛泛之交。

“仙师……”

张员外终究按捺不住,侧过脸去,欲言又止。

那道袍男子却只是轻轻摇头,嘴唇未动,声息全无。

张员外眼神一缩,连忙垂首,再不敢多问,只把腰杆绷得更直,枯坐等待。

约莫半盏茶工夫过去。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名家丁快步进屋,朝张员外躬身抱拳。

“办妥了?”

张员外急切追问,眼睛亮得发烫。

“全齐了。”家丁压低声音,“府上管饱管够,那些村汉哪肯放过这顿白食?一个不少,全押来了。您交代过的——孩子一个没放进来。”

“好!”张员外一掌拍在扶手上。

“孩子?”

一直沉默的道袍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刮过石板。

家丁脊背一僵,眼角飞快扫了那人一眼,又迅速低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位可是半月前张员外亲自请来的仙师。

吐火焚木、引水倒流、驱役厉鬼……他们几个贴身伺候的,亲眼见过太多。

谁也不清楚员外究竟从哪儿请来这么一号人物。

据他所知,就连县城里那些比张家更阔绰的豪绅,也压根儿没门路搭上这等高人。

“确是这般高人。”

察觉到对方语调里的冷意,张员外脸色骤然一僵,赶紧赔笑解释:“村里娃子本就稀少,拢共不过几十个。”

“再者,全都是十岁以下的幼童,身上那点阳气,薄得像晨雾,来与不来,其实差不了多少。”

“更何况孩子体弱,若真从他们身上取气,万一伤了元气、染了风寒,反倒惹出一堆麻烦。”

取阳气?

家丁垂着脑袋,肩头却猛地一缩。

他虽闹不明白其中门道,可光听这三个字,便觉脊背发凉,心头直打鼓。

那穿道袍的高人目光如刀,在张员外脸上刮了几道,忽而扯出一抹笑意,仿佛把这事轻轻揭过:“随你安排。”

“不过贵公子那边,我早先就讲明了——成算不足七分。”

“倘若阳气稍欠,致使炼化功亏一篑,可怪不得我。”

这话一落,张员外眼底掠过一丝挣扎,眉心拧成疙瘩。

末了,他牙关一咬,沉声道:“若真不成,只当那畜生命薄!”

“可要我对自家孩子下手……断无可能!”

“倒是那些庄稼汉子,筋骨硬朗,阳气充盈。今儿宴席管够,吃饱喝足再抽些气,顶多躺两日,死不了人。”

“只要事成,我立马请大夫上门,挨家挨户送汤药、发银钱,绝不食言。”

望着张员外那副铁青又决绝的脸,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但他终究没吭声,只颔首道:“张员外掏银子,自然您说了算。我不过按规矩办事,拿钱走人。”

张员外长舒一口气,朝家丁摆摆手:“下去吧,盯紧宴席。若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来回话。”

“此事若成,张府上下人人有赏,厚礼重酬,一个不落。”

家丁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