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颔首,指腹轻轻摩挲杯身:“执了一百多年,临了能松手,也算磊落。”
“磊落……”无根生喉间滚出一声轻笑,苦得发涩,“百年痴念,一场飞升梦,如今碎得片甲不留——这份‘磊落’,代价重得压垮脊梁。”
“自食其果罢了。”苏荃垂眸,声音沉静如古井,“凭你根骨,叩开仙门本非难事,偏生心窍歪斜,一步踏错,步步深渊。”
“天庭、极乐、阴司,哪个不是正统道场?你为求长生,甘为傀儡,甚而堕入邪途。”
“就算侥幸登顶,极乐也断不会收一个满手血腥的魔修——功成之日,便是刀落之时。”
“这天地再广,终究不留邪祟立锥之地。”
无根生静默听着,神色渐凝,似有千钧压在眉间。
良久,忽地仰天大笑:“哈哈哈……该是如此!本该如此!”
“这道理,我困在梦里一百多年,硬是没醒。还傻想着,只要把世尊交代的事办妥,来日必登莲台,永享逍遥。”
“原来不过是我一人痴癫,自说自话罢了。”
“或许此生最值的一笔买卖,就是这几盏香茗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玉杯,笑意浮上眼角,“能让一位大真人亲手为我煮水沏茶。”
“也不算枉来人间走这一趟。”
山顶风清,白雾如纱。
两个丰神俊逸的年轻人隔案而坐,茶烟袅袅,杯盏轻碰。再不提什么佛国净土、大道金丹,只如故交重逢,闲话旧年趣事、江湖奇谈。
“罗田大醮可惜了。”无根生咂咂嘴,似在回味那未曾亲临的盛况。
他一口饮尽杯中余茶,将玉杯轻轻搁回案心。
抬眼望向苏荃,笑意温然:“抛开修为辈分,单论年岁,我倒真能唤你一声苏兄。”
“苏兄,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言罢,他拱手一礼,姿态从容。
苏荃端坐不动,肃然还礼:“后会无期。”
再无应答。
对面的无根生仍噙着那抹淡笑,身形却在日光下寸寸失色——自额角始,皮肉如纸灰剥落,簌簌化尘,随风飘散。
不过数十息,整个人已然消尽,唯余漫天细灰纷扬如雪,轻盈,寂静,无声无息……
苏荃轻叹一声,袍袖一扬,狂风骤起,卷尽浮尘。灰烬聚拢成团,凝若人首,被稳稳收入那把煮茶的紫砂壶中。
他叹息,并非怜惜无根生,而是为自己。
又一个同辈人,悄然谢幕了。
成仙者俯瞰众生,如观蚁群奔忙——或许正因如此吧。
至亲凋零,故友长眠,唯独自己容颜未改,冷眼旁观王朝兴废、山河易色。
千载光阴流转,举目所及皆是陌路,再无牵念,心便也渐渐枯寂,再难泛起波澜。
“问心。”
声音自小山顶上飘落,清越悠长,在后山松涛间反复回荡。
不多时,一袭青灰道袍的周问心已步上石阶,立于亭中,垂首拱手:“参见掌教。”
“这壶骨灰,你亲自送去龙虎山,亲手交到张天师手上。”
骨灰?
周问心眉峰微蹙,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素朴紫砂壶上:“掌教,此物……”
“全性前任掌门,无根生的遗烬。”
话音未落,他心头猛然一沉。
无根生三字,在玄门之中,早非名字,而是一道阴影、一声惊雷,更是一段令无数宗门夜不能寐的旧梦。
念头只一闪,他便不再多言,解下腰间一方素布,稳稳裹紧紫砂壶,系于背后,朝苏荃深深一揖,转身便向山门外行去。
“千秋一枕梦,得道有几人……罢了,终究是灵气稀薄的末法之世。”
周问心走后不过数日,
无根生陨落的消息便似疾风掠过江湖,自龙虎山腾空而起,瞬息席卷整个异人界。
一时之间,风云骤变。
各派长老闭关推演,年轻弟子私下议论,谁也没料到,那个横压百年、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狂人,竟会这般无声无息地倒下。
唯一确凿的线索,是他临终前孤身入茅山,面见了那位道号尘渊的掌教。
于是揣测四起,流言纷飞。
但众人心里都清楚一点——茅山那位,手段深不可测。
当日苏荃一招“乱金柝”,硬生生凝滞龙虎山整座山门的时间脉络,数百异人亲眼所见,口耳相传,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王也曾厚着脸皮登门求教风后奇门的奥妙,却被苏荃婉拒。
她曾对当年几位大真人立誓:绝不主动参悟八奇技。
“乱金柝”不过是风后奇门里一道寻常术法,她也只是瞥了王也施术片刻,心念微动,便推演而出,随手点拨一二,权当提携后学。
这些动静,自然逃不过特勤局的眼睛。
队长几次递上密报,恳请高层批准,由他带队登门拜访这位丹道时代的遗世大真人。
毕竟,此人行事磊落,从不滥杀,亦无半分邪祟之气。
何况茅山千载清誉,掌教之位何等庄严,岂容宵小僭越?
可每一次,批复都是两个字:暂缓。
他们对他知之甚少——不知其来处,不晓其底线,更无法预判一念之间的分寸。
若贸然接触,稍有闪失,怕不只是中原震动,整个凡俗人间,都将陷入不可收拾的乱局。
全性掌教伏诛,半数精锐被废炁囚禁于龙虎山,这个盘踞多年的毒瘤,已然溃烂见骨。
残余分支纷纷作鸟兽散,或自行解散,或星散四方。
有人万念俱灰,弃道归隐,只想做个炊烟灶火里的普通人;
也有人不甘沉寂,辗转叩拜各派山门,只为寻一条续命修行的活路;
更有那本就心术歪斜之徒,失了靠山,反倒愈发肆无忌惮,沦为四处流窜的邪修,虽苟延残喘,却比从前更添几分狼狈与凶戾。
龙虎山审完该问的,便将一干人犯尽数移交特勤局。
全性既灭,夏禾一人,不足为患。张灵玉的禁足令,也随之解除。
放眼望去,修行界前所未有的安稳——不是死水般的寂静,而是枝头抽新、溪流奔涌的生机。
天地自有其律,哪怕偶有惊雷劈开云层,不过片刻,便又被岁月抚平褶皱,重归有序。
转眼,已是半年光景。
全性覆灭之初的两个月,异人界确有震荡。
可一旦头顶悬剑撤去,压抑已久的热望便破土而出——
传道!
开枝散叶,广收门徒,将自家道统播撒四方,这是刻进每个中原修士骨子里的执念。
过去有全性如鹰隼盘旋,各派只得缩颈藏锋,秘不示人,生怕露出一丝底细,招来灭门之祸。
如今这层顾虑烟消云散,几十家异人宗门迅速串联,最终在青城山脚搭起一座临时道场,办了一场既不算隆重、也不算草率的集议。
核心议题,直指异人界百年未有之变局——如何破壁而出,让尘世凡俗真正听见炁道回响,看见玄门真容,继而将这门后天修持之术,从隐秘角落推至世人眼前,迎来末法时代里第一波香火燎原之势。
如此震动根基的举措,自然惊动了特勤局。
可这事乍看是善举,不少老辈却早已嗅出暗流涌动的风险。
修行从来不是人人可攀的阶梯,而是万里挑一的窄门。
纵使敞开山门、广而告之,真正能叩开炁道之门的,终究只是凤毛麟角。
古话讲:不患寡而患不均。
人心底那点贪嗔痴念,向来经不起撩拨。
一旦天下皆知世上真有腾云踏雾、炼炁延年的本事,可旁人披袍入观、焚香叩首,自己却连根灵脉都寻不见、半缕真炁都引不动——怨气、嫉火、妄念,便如野草般疯长,甚至酿成不可收拾的祸端。
长远权衡,此事确是双刃之剑;可对绝大多数升斗百姓而言,利未及身,害已临头。
决议最终被按下,特勤局一锤定音,态度最硬、立场最稳——他们要的,从来就两个字:安稳。
修道之人,本就与光阴脱钩。
这段时日,龙虎山仍稳坐正道魁首之位;茅山则仿佛抽身局外,连山门都封得严丝合缝。
自罗天大醮落幕之后,山上几乎再无弟子下山行走。
除却苏荃这位尘渊大真人尚在江湖偶露踪影,整座茅山,竟似悄然退入云雾深处,渐渐淡出异人界的视线。
晨光温润,斜斜铺满庭院,草尖露珠晶莹跃动,像撒了一地碎银。
周问心一袭素净道袍,先于主殿恭恭敬敬三叩首,拜过真君圣像,旋即转身,拾级而上,往山后竹林深处去。
苏荃留在他体内的那道清灵之气,虽尚未彻底化纳,却已能安然蛰伏于经络之间,再不搅扰真炁流转。
今日他心头有惑,非得当面求教不可。
可刚攀上小丘,脚步却忽地一顿——
那座惯常静坐论道的小亭,空空如也。木桌上只余几只青玉杯,杯沿还凝着薄薄水汽;石凳微凉,湿痕斑驳,显是掌教离去已久。
金城,中原六朝古都之一,哪怕迈入数字洪流,依旧车马喧阗、楼厦林立。
柏油路上,铁骑呼啸而过;街边霓虹明灭,广告牌光影流转;穿潮服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步履轻快,笑声清亮。
就在这一片市声鼎沸之中,苏荃一袭月白道袍缓步穿行,眉目如画,气韵出尘,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更有不少青年悄悄举起手机,镜头频频追摄。
他尽收眼底,却眼皮都不抬一下。
红尘历练,百年前便已走透;眼前浮华,早掀不动心湖半点涟漪。
一条条街巷掠过,熟悉又疏离。他脸上那层千年古井般的沉静,终于悄然松动——眼底浮起一丝微澜,似期待,又似迟疑。
这般神情,在他身上,实属罕见。
就连当年踏破虚空、证就炼虚合道之境时,他亦未曾如此心绪起伏。
他本就不属于此界。
可茅山十余载吐纳、红尘数载沉潜,从丹炉尚温的旧时光,一路走到芯片嗡鸣的今朝,百余年光阴浸染下来,早把前尘旧忆冲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