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不是离婚了嘛，正好吴科长女儿也没了男人，他们结婚我的工作不就……”
庄赶美不带一点儿犹豫，说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这个事儿能办成，他的工资就能上涨了，反正大哥从小到大就对他很好。
“你大哥才离婚……”庄阿婆开口，声音犹犹豫豫的。
“就是才离婚才好说，要是没离婚我还不提呢！”庄赶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大哥现在是离了婚的，再找对象名正言顺。
吴科长那边又不在乎他二婚，人家看重的是大哥有正经工作，是教师，体面。
妈你想想，大哥要是跟吴科长闺女成了，我在厂里……”
刘美丽在旁边接嘴：“升了组长一个月多十一块钱呢。”
庄阿婆想到小儿子的前程，瞬间不说话了。
她转头看庄阿爹，庄阿爹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撮在桌面上。
他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你大哥能愿意吗？”
一听这话，庄赶美就知道老爹松动了，他一拍胸脯：“我去和吴科长说说，大哥这边就劳烦爸妈了，他最听爸妈的话，这事儿你们点了头，他还能说不？”
庄超英是在老师办公室里被庄赶美堵住的。
彼时他刚批完作文本，红钢笔帽还没扣上，庄赶美推门进来就递了一根烟给他。
庄超英说不抽，庄赶美就自己点上了，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就把吴科长闺女的事儿说了。
庄超英手里的钢笔帽拧了两圈没拧上，抬起头来看着弟弟，嘴唇忽然哆嗦了一下。
“赶美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大哥，我说让你去相亲。”庄赶美吐了口烟圈，
“人家闺女二十六，长得丰腴白胖但五官不丑，粮站正式工，家里一套院子独门独户。吴科长可是说了，闺女嫁过去就分一套房……”
庄超英像是才听清，忙打断他，“赶美，我……我跟玲子还没……”
“大哥！”庄赶美随意的把烟屁股摁在桌角上，嗤地冒了股烟，
“你还念着黄玲呢，黄玲都把你轰出来几次了？五次还是六次？她连门都不让你进。
你还惦记她什么？她跟你离婚了，街道办盖了章的。
你现在是单身，再找一个怎么了？吴科长闺女哪点比不上黄玲？
黄玲她一个棉纺厂职工，娘家又在常州，一点帮助都不能给你，你现在离了婚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
吴科长闺女给房给户口还给升职机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只要和她结婚，家里的困境瞬间就能解决。
都这样了，你还图黄玲什么？一个女人而已，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亲兄弟？”
庄超英张着嘴，鼻梁上那副眼镜被台灯灯光照得反光，看不见他眼睛。
过了好半晌，他声音闷闷地问了一句：“爸妈知道吗？”
庄赶美说知道，爸妈同意的。
庄超英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放在桌角摆正了，红钢笔帽终于拧上了，咔嗒一声。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低下头把那摞批完的作文本摞整齐，把台灯关了，站起来说：“我明儿还有早课。”
庄赶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小声哼了两句评戏，调子走了，但心情显然是好的。
庄超英和那胖闺女的相亲约在粮站后面的茶馆。
庄超英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子整理的齐整，头发也用水抿了，这段时间有些秃的头发被他用梳子从左边梳到右边，好歹能遮掩下。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硬木椅子上，手指头把自己带的水杯转了七八圈。
吴科长闺女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那姑娘确实胖，脸盘子圆圆的，两颊红扑扑的，穿一件碎花棉袄，辫子粗黑油亮，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说话爽利，往庄超英对面一坐就说：“庄老师我爹跟我提过你，你教语文的？我上学那会儿语文最差了。”
庄超英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看茶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规规矩矩的，像极了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姑娘也不嫌他话少，反而觉得他斯文、稳重、不像她前夫那样咋咋呼呼。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随即边聊天边嗑瓜子，顺便把庄超英教哪个年级、带几个班、评过几次先进教师问了个遍。
感觉聊的差不多了，姑娘站起身把瓜子壳一推站起来，“庄老师我回家跟我爹说一声，我觉得你挺好的。”
庄超英闻言也跟着站起来，帮她挪了椅子，不小心碰倒了茶壶盖，盖子摔到地上碎了。
姑娘回头看了那碎盖子一眼，笑得更大声了：“没事没事，我赔。”
三天后吴科长请庄赶美在厂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顿饭，拍着他肩膀，“小庄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庄赶美回来跟庄阿婆一说，庄阿婆拿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半天，最后叹出一口气，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
见没有外人，庄阿婆转身对着灶台上的菩萨像念叨了两句“菩萨保佑”。
一个有心，一家有意，两人的婚事很快就敲定了。
庄超英和那胖闺女的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吴科长家院子里摆了四桌。
庄超英穿一身新做的蓝涤卡中山装，胸口别了朵红花，站在吴科长闺女的胖闺女旁边，整个人被衬得小了一圈。
他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喜色，嘴角往上扯着，但笑没到眼睛里。
庄阿婆坐在上席跟吴科长碰了杯酒，嘴都合不拢，一直说：“超英这孩子老实本分，您闺女跟了他吃不了亏。”
庄阿爹端着酒杯跟亲家碰了三回，显然因为攀上这样一门富贵亲戚很开心。
庄赶美跑前跑后张罗，刘美丽也积极帮忙分喜糖，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等闲下来，刘美丽抱着胳膊站在边上嗑瓜子，看着吴科长院子里那三间大瓦房和院子当中那棵桂花树，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哥这也算是掉进福窝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