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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多年就去过我娘家一次。”黄玲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儿哑,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除了结婚那天去接亲去了一次,后来这十三年再没去过。

我妈病了住医院,我一个人坐火车回去的。他连封信都没写,只让我带了句问候。

过年我说回去看看,他说‘你自己回吧,家里这边走不开’。

他给老庄家当儿子当得好着呢,就是不当我爸妈的女婿。”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宋莹低着头看自己手心里那把瓜子,恨不得把瓜子碾碎。

隔壁房间里传来林武峰修理自行车的动静,扳手碰链条叮叮当当的。

图南在屋里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地响了一声。

“我嫁给他那天觉得他是个读书人,是个体面人。”黄玲最后说,声音很哑,带着失望的口吻说:

“后来我才知道,体面是装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过日子,他把一家人的担子全撂我肩上,自己当了十三年甩手掌柜。你说这种人,我不离婚还留着过年吗?”

宋莹抬起头来,心疼地眼圈都红了。

她伸手在黄玲胳膊上拍了拍,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

她和林武峰结婚后没和公公婆婆住一起,不需要处理婆媳关系,更何况都不用她说,林武峰自己就将这一切处理妥当了。

当然她也不能在玲姐面前讲这个,这时候说这个总有些看人笑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清了清嗓子说:“玲姐,要是我早就离了,也就你还忍了这么多年,你做得好。”

黄玲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苦的也有释然的。

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释然的说:“好了不说了,你瓜子都糟蹋了,我去给你重新抓一把。”

宋莹站起来拉住她胳膊,嘴瘪着,眼眶里那圈红的还没退下去,却使劲扯出一个笑脸来,

“谁要吃你的瓜子,你家还没安顿好呢。晚上带俩孩子过来吃饺子,我包白菜猪肉的,武峰买了二斤肉馅。”

黄玲站在阳光下看着她,宋莹的脸被太阳照的红红的,眼角那点红没消下去,笑的时候嘴角却扯得高高的。

黄玲忽然觉得喉咙里头堵了一下,她使劲点了点头说好。

宋莹转身回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她举了举拳头,

“玲姐,以后那些人来一个你打一个,来一双你打一双,有什么事喊我,我嗓门大,我帮你骂她们。”

黄玲站在自己门口看着她的枣红色背影消失在隔壁门洞里。

她转身回房,屋里晓婷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冲她喊:“妈,刚才宋阿姨说晚上吃饺子!”

她抬头应了一声,把门轻轻阖上。

……

棉纺厂分了房后,庄超英也知道这件事,他来小巷的次数,黄玲都数不清了。

头几回都是傍晚来的,隔着房门就开始喊“玲子开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讨好。

黄玲在屋里收拾碗筷,权当没听见,晓婷抬头看她,她说不必理。

后来也不顾脸面变成中午来,大概是下了课从学校骑车过来的,自行车的声音还挺响。

他敲门从最开始的小声变成咚咚咚,又从咚咚咚变成拍门板。

黄玲忍无可忍拉开门闩,他整个人差点栽进来,他扶着门框才站稳,嗓子哑了,“玲子,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黄玲把门板往回带,房门差点夹着他的手指头。

庄超英往后一缩,把差点被夹到的手缩到背后,脸上表情从讨好变成央求,又变成不甘,最后变成狼狈执拗。

他固执地说:“图南应该想爸爸了,晓婷的棉袄是不是小了,该买新的了,我这就给你拿钱。

妈那边也不会再逼你们总回去,咱们复婚吧,以后就咱们自己过成不成?”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半步,黄玲就往后退半步,退到里屋门口时,她已经停下来,手已经摸到了扫帚。

“庄超英,”她看着他,跟看陌生人似的,“你回你爹妈那儿去,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庄超英站在屋里,这会儿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以前还算浓密的头发竟然显得有些稀疏,头顶竟然还有头皮屑。

从前黄玲还会控诉他,和他吵,这次黄玲什么话都不愿意和自己说。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丈夫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他张了张嘴,最后那点力气泄下去了,肩膀塌着转身走了。

没想到走了两步竟然又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推着自行车拐出了巷口。

黄玲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庄超英说图南想不想爸的时候,其实图南就在屋里写作业。

她儿子的笔没停过,纸页唰唰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

不久后,黄玲从系统处得知了庄赶美的升职消息。

那天晚上黄玲闲着没事,就想看看老庄家的近况,未曾想听到这个消息。

庄赶美在饭桌上扒了两口饭就把筷子一搁,清了清嗓子说:“妈,爸,我有件事儿要跟你们商量。”

庄阿婆正给庄阿爹舀汤,勺子悬在半空,庄赶美把厂里那个新来的吴科长家里的事一说,庄母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回了汤碗里。

“吴科长闺女,前年结的婚,去年男人出车祸走了。

今年二十六,在粮站上班,人胖点儿,但家里条件好,吴科长就这一个闺女。”

说话的同时,庄赶美又把碗拿起来吃饭,把嘴边的米粒子扒拉干净,他又补了一句,

“吴科长说了,谁娶了他闺女,以后就是自家人。我想着,要是他女儿有个归宿,我那个小组长的位置,到时候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庄阿婆的筷子搁下来,跟庄阿爹对视了一眼。

庄阿爹抽着烟袋没吭声,嘴角那两撇胡子被烟熏得发黄,他吸一口、吐一口,烟雾迅速四散到整个屋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庄阿婆问他,显然有些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