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臣以为,海贸之策,粮食宽进严出,乃安邦定国之第一要务。”
杨正微微坐直了身子,示意叶雨时继续说下去。
叶雨时没有犹豫:“宽进,可借海外余粮平抑国内粮价,充盈太仓常平之储。
使万民不惧饥馑,灾年亦能从容调度。
且外商满载粮米而来,必愿载我丝绸茶叶而归,一进一出之间,贸易倍兴。
严出,则杜绝本国粮源外流,既防奸商囤积居奇、哄抬市价,更使朝廷牢牢扼住民生命脉与外交筹码。
纵遇荒歉,仓廪实则天下安。
此策稳则社稷稳,实为以粮养民、以粮固本之千古基石。”
陈良才听到这里,接过话头:“大王,叶掌房所言极是。
另外,臣以为粤海关还应设立一个专门的稽查机构,负责核查进出船只的货物清单,防止走私和虚报。
海贸之利虽大,但若无规矩约束,迟早会变成一滩浑水。”
王风也开口道:“大王,末将还建议,在珠江口的三道防线正式启用后,海关的查验关口可以设在虎门或南沙一带。
商船在进入内河之前,先在外围完成查验和缴税。
既方便管理,也能避免走私船只混入内河。”
郑海也补充道:“末将附议。
此外,南海水师的巡逻船队也可以与海关配合,在外海巡逻时顺便核查过往商船的货物清单,形成双重查验。”
杨正安静地听完这些发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雨时,你们的方案,本王大体同意。
但这只是开始,具体条款还需要在实际运行中检验和调整。
你们先按这套章程运作起来,遇到问题再调整。”
“至于那些英吉利、尼德兰、西班牙的商人,想扩大贸易,我军治下的商户请求允许出海贸易......这个先不急。
待南海水师舰队建立、沿海海盗清除后,再通盘考虑。
等佛郎机那边回信之后,再谈后续。
另外,在海关正式运作之前,西洋商人进出珠江口要提前告知路线和船数,商船从外洋进入珠江口的安全由其自己负责。
待南海水师成军后,再另行调整。
当务之急,是把海关的架子搭起来,把章程落实下去。
长风、大海,你们负责协调水师与海关之间的配合,确保船钞查验和货物检查能够衔接顺畅。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国正在调整通商制度,待制度完善后再作商议。”
“另外,有一件事本王要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任何经粤海关进出广州港的商船,须如实申报所载货品。
如发现有走私或瞒报者,船只及货物一概没收。
走私超过两次的商号,永久取消在广州港的通商资格。
这些规矩,要在粤海关正式开张之前,张榜公布。”
“最后有件重要的事........”
众人凝神。
杨正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军治下,严禁烟土!”
这句话说出来时,厅内的气氛稍微变了一下。
众人显然都没有料到,杨正会在这个节点突然提这件事。
杨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确的严肃。
“本王不管这东西在其他地方怎么流通,也不管西洋人把烟土说得多么无害。
只要在我护民军治下,本国人若走私、贩卖、运输、制造烟土超过一两,至少十年以上大牢。
超过五斤,斩首!
若是他国人从事相关事情,一经查实,直接通缉抓捕。
若其本国不配合,不交出涉案人员,则直接取消一应外交往来,严重者视为与我护民军宣战!”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杨正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表情异常严肃。
“你们要清楚,烟土这东西,比刀枪剑戟更能毁掉一个民族的心神。
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不是为了把大清赶走,再把那害人的毒药请进来。
所以这道禁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传令下去,沿海各县沿江各口岸都必须张贴,向船商和百姓讲清楚。
若有敢触犯的,不必事前禀报,先抓后审。”
徐长风这时开了口:“大王,末将这些时日在粤省招兵组建民兵,确实有听到一些百姓吸食鸦片,但都被拒绝接受。
虽人员数量不多,但一旦传开,整支队伍的战斗力都会受到影响。
若禁止令能提前立下,对军纪也是一道明确的界限。”
黎贺也补了一句:“从民政角度看,烟土一旦放开,必会吞噬农户积蓄,导致田地荒废、家庭离散。
臣赞成大王的旨意。”
叶雨时接道:“大王,臣建议在税关和港口张贴禁令,所有进港船只必须接受检查,若在船上发现烟土,一律没收,船主按律治罪。
若多次携带或数量巨大,可考虑没收船只。”
郑海也道:“末将让人沿海岸线巡逻,一旦发现有贩卖或运输迹象,即刻截停。”
杨正听完几人的话,目光转向陈良才:“良才,你觉得呢?”
陈良才微微点头:“大王,臣赞同。
这确实是给粤海关,确立一个清晰的界限。
只要执行得当,既可防止烟土流入,也能让那些试图通过烟土牟利的西洋商人知难而退,不再动这个念头。”
杨正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语气平直:“那就这样定了。
禁令尽快下发各港口和府县,纳入粤海关的日常检查范围。
黎贺,你拟一份正式文告,附上具体的量刑细则,发往各府县和主要港口。”
“是,大王!”
几日后,一张盖着护民军大印的告示贴在了广州城内外,以及珠江沿岸的各处码头与集市路口。
“广州府新设粤海关……”
“船钞分五等征收.......”
最后一段字印得分外大,笔画也加粗了几分,写着.........
“禁绝烟土:凡我护民军治下,严禁贩卖、运输、制造、走私烟土......
犯者不论国籍,严惩不贷。”
广州城的茶馆里,几位常年在珠江上跑船的船东正凑在一起,手里各捏着一份新领到的告示。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船商先是摇头:“粮食进口免税,硬木三十税一.......这税定得倒也不重。
可船钞那一条,一等船一千元,我这船梁头两丈四,正好卡在二等,八百元。
八百元啊,够我跑两趟南洋的油钱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东放下告示:“可运粮有减免啊,你要是装八成粮食,船钞全免。这倒是个门路。”
老船商叹气:“粮价便宜,可运粮的赚头薄。”
茶桌对面的一个中年商人插话道:“先别看船钞,你看最后那一条.......烟土禁绝。
往常那些西洋船来广州,总有人想夹带些烟土上岸,现在这条禁令一出来,谁还敢碰?”
老船商把告示折好放进怀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窗口望出去,落在远处江面上几艘正在卸货的船上:“这新政到底是利是弊,得等船跑了才知道。
不过禁烟土那条,我倒是支持。
那些东西,毁了多少人了。”
...........
随着护民军设立粤海关和颁布新的关税政策,这让各国海商看到不一样的海贸蓝图.......
简明、公平的关税,废除那些杂税、规礼,如此互惠互利的做法,让西洋诸国纷纷对护民军有了不一样的感观。
一个个都想方设法,请求觐见汉王杨正。
但这些人只是商人,没有外交政治权利,不能给护民军带来有价值的东西,杨正可就没心思见了。
看着一个个西洋商人请求扩大贸易额被拒绝,这让在濠镜的文奴尔不由得感到安心。
濠镜,佛郎机人居住区。
文奴尔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手里也握着一份抄来的粤海关税则文书。
他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将纸页放下,目光扫过在座的王室法官、议事局长老、理事官和教区主教。
“各位应该都听说了,汉王已经设立了粤海关,并公布了关税细则。”
“茶叶十五税一,丝绸十税一,瓷器十五税一......这个税率比我们先前的预期要低。
而且,粮食免税进口,运粮船还有船钞减免。
这对我们佛郎机的商船来说,是有利的。”
王室法官微微皱眉:“总督阁下,您提到的是对我们有利的部分。
但我注意到,这份税则中还规定,外国商人必须通过指定的口岸进行交易,且每艘商船入港后须接受海关查验。
这似乎与我们在濠镜时期的自治传统,有很大的不同。”
文奴尔点了点头:“确实不同。
但我们需要看清楚一个事实........濠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全新的政权治下。
与其怀念过去,不如看清楚这个新政权的规则对我们是否有利。”
理事官这时开口了:“总督阁下,这份税则的税率确实不高,甚至可以算得上宽松。
但若汉王兑现了与我国加深海贸合作的承诺,那佛郎机在华夏的地位将远超其他西洋国家。
这一点,远比我们继续维持濠镜的自治权更有价值。”
“对,对.......”议事局的一位长老也连连点头,“如果汉王真的拒绝英吉利和尼德兰扩大贸易额,那我们佛郎机就是唯一获得汉王正式海贸承诺的西洋国家。
这个优势,在濠镜时代我们从未拥有过。”
文奴尔安静地听着,在众人目光落回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我依然认为,和平交接濠镜是明智的选择。
现在的关键,不再是保住濠镜,而是如何让这份海贸合作的承诺尽早落地。”
他又拿起那份税则,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另外,还有一项禁令值得注意........烟土。
汉王治下严禁此物,凡走私超过五斤者斩。
诸位回去后,要告知各自管辖范围内的商船和商铺,切勿在此物上动心思。”
一旁一位议事局长老一直没有开口,这时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不急不缓:“我西洋商人之中,确实有几家在做这门生意......”
文奴尔沉默了片刻:“那就告诉他们,华夏即将换了新的政权,规矩也换了。
谁若是还想在这条路上赚银子,出了事不要来找我求情。”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那份关税文书上。
“至于关税和通商的事,一切都等里斯本的回信到了再作决断。”
众人散去后,文奴尔独自站在窗前,思索自己的未来。
...........
而此刻,粤西外海,一座某处隐蔽的无名小岛上。
郑连昌、郑连福兄弟正坐在一座简陋的木屋里,面前也摊着一份从广州方向传来的消息。
纸张已经揉得有些皱,内容却还清晰。
郑连福先开口:“广州那边的新消息,护民军暂停向粤西进军了。”
“杨正在珠江口布了三道防线,还定了新的海关税则。
粮食免税,烟土禁令贴得到处都是。”
“不进军粤西了?”
郑连昌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哂笑。
“三道防线,能拦住咱们?
珠江口大大小小的岛那么多,他们能派兵守住每一个?
看来杨正被咱们这几下抢得有点怕了,缩回广州去了。”
“怕不至于,”郑连福摇了摇头,“他要是真怕,就不会在珠江口铺三道防线了。
他是不想在海上跟咱们耗。”
郑连昌靠在椅背上,望着油灯的火苗:“他不来,那就换我们去。
大屿山和鲤鱼门那边,咱们的人还占着不少据点。
他现在封了岸上的路,那咱们就继续在海上闹。
只要船还在,他就拿我们没办法。”
郑连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很平:“大哥,有件事你可能没留意。
他那边在铺防线,广州城里还在建船厂。
咱们的船现在跑得比他们快,但这只是暂时的。
等他的新船下水,海上的局面就不好说了。”
郑连昌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你说得对,但不能因为他以后可能会有大船,我们现在就不动了。
再说了,那也得等他把船造出来再说。
造船,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而且咱们也不是非要死守这一片海。
他往南,咱们就往更南边走。
他能在珠江口布三道防线,总不能把整个南海都围起来。”
这海上岛屿多得是,他派几艘船来,我们就换一处地方。
这海上的事,不是光靠造船就能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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