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尘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他的眼前只有黄沙和血色,耳朵里只有风声和惨叫,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杀到了哪儿。
他只是顺着本能往前冲,见人就劈,见盾就砸,见马就砍。
红拂在狂奔,他伏在马背上,戟杆来回挥舞。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劈开了一个士兵举起的盾牌。
他看见了那面的东西——黑压压的,整整齐齐的,正朝他涌过来的——虎豹骑的兵甲。黑色的旗帜。
杀穿了?
肖尘勒住马,一阵迷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黄沙漫天。
看不清来路。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冲,一直在杀,冲了多久,杀了多少,一概不知。
他本以为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凿穿这支军队,没想到连一个像样的阻挡都没遇到。那些人不是在抵抗,是在逃。他冲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逃了。
这支部队的统帅在哪里?他杀了这么久,连一个像样的将领都没有碰到,一面像样的将旗都没有看到。
肖尘拨转马头,方天画戟垂在马镫旁,戟尖还在往下滴血。红拂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他拍了拍它的脖子,让它缓一缓,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朝来路奔了回去。
一支军队是有个人崇拜的。崇拜的结果就是不自觉的向这个人靠近。
不管是威武军还是虎豹骑,他们的传统都是冲锋的时候,军官冲在最前面。
军官冲在前面,士兵就跟在后面;军官不怕死,士兵就不怕死。
士气一往无前,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刃朝外,寒气逼人。
可这把刀也有代价——军官的折损率比普通军队高得多,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不一定都能回来。
王勇握着一杆制式长矛,矛头雪亮,矛杆白蜡,是军中最普通的兵器,没什么特别,每个骑兵都有一杆。
他本质上只是征兵而来、比别人粗壮一点的兵卒,没什么家传武艺,没什么名师指点,更没什么天赋异禀。
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机缘巧合跟对了人,还有就是肯拼,肯冲,从上一次大战中坚持下来。
一年来他也苦练武艺,可底子太薄,练来练去,也只是比普通士兵强一些,和那些真正的猛将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此刻,他和敌人的前锋撞在了一起。
骑兵迎面冲击,速度快得像切过来的大刀。
前面的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能看见那些人的皮袍了,能看见他们手里的弯刀了,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恐惧了。
他夹紧马腹,长矛平端,瞄准了一个骑兵的胸口。
“杀——”他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两马交错,他刺出去了。矛头穿透了那个骑兵的皮袍,穿透了他的皮肉,从他的背后透了出来。那个骑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王勇抽回长矛,矛头上带着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迎面冲来一个悍将——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厚甲,手中提着一根沉重的狼牙棒,棒头布满了铁刺,锈迹斑斑,看着就让人发怵。
王勇没有退。
他借助马势,一枪刺了过去。这一枪用了他全身的力气,又快又狠,矛尖直奔对方的胸口。
那悍将不慌不忙,狼牙棒往上一撩,铛的一声,轻松地格开了他的长矛。
王勇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矛杆上传来,长矛差点脱手。
狼牙棒格开长矛之后,没有停顿,很顺滑地横扫过来,带着呜呜的风声。
王勇想躲,可坐下的马在狂风中很难控制,马蹄打滑,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来不及了。他只能把长枪抽回来,横在身前,硬扛这一击。
咔嚓。
白蜡杆的长枪,在沉重的狼牙棒面前,像根枯树枝。
不是慢慢裂开,是猛地折断,断口处木茬参差,白森森的。
狼牙棒砸断了长枪,余势未消,棒头的铁刺从他胸前划过,刮下一层铁屑。
好在有这一层阻挡,加上长枪被砸变形时产生的那一点弹力,王勇的身体被推得向一侧歪倒,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狼牙棒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没有正面砸中他。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先着地,厚重的铠甲砸在硬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尘土扬起,呛得他咳了两下。他的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膝盖也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生疼。
他顾不上疼,翻身爬起来。背上的铠甲太重,他翻了两次才撑起身子。
一个蛮族士兵举着长矛,从旁边冲了过来。矛尖对准他的后颈,就要往下扎。
半截断矛还攥在手里,挡不住刺来的长矛。他松了断矛,右手摸向腰间,拔出了那把大刀。
刀身不宽,刀背略厚,是军中的制式佩刀,没什么名气,但从入伍之后一直跟着他,刀刃磨得锃亮,握在手里,心里就踏实了些。
他双手握刀,刀身贴着地面,猛地向上反撩。
刀锋与矛杆相撞,发出几声闷响,格开了刺过来的长矛。
他顺势迈出一步,举刀劈下。
后背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
另一个敌兵从侧面刺中了他,矛尖扎在厚重的铠甲上,没有穿透,但那股冲击力让他脚步踉跄,身体往前一扑,砍出的一刀偏了方向,劈在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个将他打下马来的武将,勒住马,看向这个被自己击落,还在反抗的家伙。手中的狼牙棒高高举起,从头顶猛地砸落。
狼牙棒带着呜呜的风声,棒头的铁刺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暗沉的光。
王勇知道,凭手中那柄不算太厚的大刀,根本挡不住这一击。
他只能往旁边一滚,身体贴着沙地,滚了半圈。
砰的一声,狼牙棒砸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沙石飞溅,地皮被刮掉一层,露出底下硬实的泥土。
这一次,王勇没来得及爬起来。
周围几个小兵的长矛又刺了过来,矛尖从不同方向同时递出,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王勇趴在地上,看着那些矛尖越来越近,脑子里忽然恍惚了一下。
不是怕,是走神了。
想的不是怎么躲,也不是怎么打,而是些有的没的——要死了吗?留下的钱,够他们母子生活吗?小翠会不会再受欺负?有没有人会替她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