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凌操奉命施行疑兵之计。
他亲率本部船队大张旗鼓溯江西上,千帆蔽江,号角长鸣,一路摆出直扑江陵的架势。
沿途村镇百姓尽数望见这支浩荡船队,荆州各路斥候沿途紧盯,军情飞速传回襄阳。荆州境内流言四起,皆传江东水军主力倾力西进。
凌操率军疾驰数十里,甩开所有斥候眼线,确认后路再无跟踪之人,拆开周瑜的锦囊。
锦囊中是一卷薄帛:
“铁锁横江,三道连桩,沉于水面三尺之下。火船藏于上游湾汊,备干草硫磺,待荆州水军前军触索,即顺西北风放船。火船放出后,你自领一部顺流冲击敌阵,徐盛一部伏于两岸,射杀登岸溃卒。我自领主力从下游压上,前后夹击,水陆俱断。”
凌操看完帛书,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出船舱时,天已经黑透了。
当晚无月。江面上起了雾,雾不厚,但压得很低。
凌操下令:偃旗息鼓,全队调头,转入夏水支流。
那道支流水面窄,两岸土坡高耸,船行其中,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
凌操站在船头,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水道。
他在一个岔口处抬手示意停船,下了船,带两个人上岸走了半里地,回来时头上沾着草屑,对徐盛说:“就这里。水宽够了,两岸有石桩,铁索能钉住。”
三道铁索沉下去的时候,凌操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冒了几个泡,铁索沉入三尺以下,天黑水浑,什么也看不见了。
时序入暮,荆江狭道阴风渐起,江面水流愈发湍急。
被困于此的荆州水军,阵列早已拥挤不堪。六十丈宽的水道,百余艘大小战船首尾相衔,前军早已撞上水下三道连环铁锁,船底被牢牢刮绊,舵角卡死,寸步难进。
凌操站在船头,他手里握着火把,火苗在风里被拉成一束斜长的光。
风从西面过来,刮过他脸侧时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抬起火把,往下一落。
干草遇火即燃,硫磺爆起明火,浸透油脂的船身瞬间烈焰冲天。赤红烈焰穿透沉沉暮色,映亮两岸陡峭土坡,将整条狭窄水道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火船接连转出弯道,顺流而下。
一艘、两艘、十艘、数十艘……连绵不绝,顺着湍急水流与凛冽西风,朝着死死拥堵的荆州船队碾压而来。
他没有一次性放出所有火船,而是分批点燃、逐次冲击——一波火势未熄,一波烈火又至,层层叠加,死死锁住整片江面。
西风愈紧,江水奔流,数十艘燃着火势的战船如同脱缰火牛,借着风势水速狂奔而下。
蔡瑁立在帅船望楼最高处,双目骤然收紧。
抬眼望向前方,三道漆黑铁锁横亘江面,死死封住前路;转头回望身后,周瑜的江东主力船队列阵严整,逆流稳步压上,如同沉稳收网的渔人;再观两岸,土坡之上人影绰绰,徐盛埋伏的伏兵早已占据制高点。
前路断绝、后路被封、两岸伏兵、天降火攻。
四面合围,死地绝境。
蔡瑁手腕骤然发力,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全军听令!各队尽数调头!与周瑜决一死战!”
张允、陈就、邓龙、张硕四员将领齐齐抱拳领命。
可水道太窄,已经挤成了一团。前军被铁索锁住,中军互相卡死,只有后军尚有调整空间。桨手拼死发力、舵手全力转舵,堪堪调转船身,结成一道单薄的逆流防线。
第一艘火船轰然撞上荆州前军战船。
浸透满船的火油遇火炸裂,橘红火光瞬间吞噬整艘战船。船上士卒来不及躲闪,被火海吞没,凄厉惨叫混杂着木料爆裂之声,响彻江面。
第二艘、第三艘火船接踵而至,狠狠撞入拥挤的中军船阵。
一艘着火,旁边的船被火舌舔到,也跟着着了起来。火连船、船连火,整片狭道瞬间化作连绵火海。
绝境之中,荆州几员大将各自死战,却无人退缩。
他们调转船头,面朝周瑜的主力船阵,准备做最后一冲。
张硕在左翼最先完成调头。
他拔刀站在了船头,朝身后吼了一句:“跟紧了!”
他的船冲向周瑜的船阵时,正好撞上秦琪的船队。
两船相接,秦琪已持刀立在船头。张硕纵身跃上秦琪的甲板,挥刀劈向秦琪肩头,秦琪侧身避过,顺势挺刀直刺张硕肋下。张硕横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退后半步,重新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秦琪:“来将何人?”
“无名下将,也配知我姓名!”
张硕大怒又冲了上来,这次更猛,连劈三刀,秦琪接住了前两刀,等他第第三刀抬起时,秦琪的长刀已经从下方穿出,直透张硕胸口。
张硕的刀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胸前,然后抬头看着秦琪。
秦琪收刀:“秦琪。”
张硕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刀,从船头滑了下去。
他沉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他撕开的那道口子没有人跟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水涌进了喉咙,没有出声。
陈就此前跟周泰缠斗了太久,左肋中了一刀,血把甲胄内侧浸透了。
船队被困后,他依旧不肯后退,收拢残兵死守防线。
凌操冲破火海,率船横切截住陈就残部。两船相接,凌操跃入敌阵,长刀纵横。陈就带伤迎战,十数回合后招式散乱。凌操抓住破绽,一刀劈断其兵刃,横斩划过脖颈。陈就倒地,鲜血喷涌,麾下残兵尽数被歼。
邓龙看到张硕的船沉了。他看到陈就倒下去,没有再站起来。他攥着刀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他往身后看了一眼——那面“蔡”字帅旗还在,但已经看不到蔡瑁的影子。
他转头对掌舵的什长说了一句:“往北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