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冬，十一月朔后一日。
湘水之上，朔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江面浮着灰色的薄雾，压得人胸口发闷。
荆州水军拔营，艨艟斗舰百余艘，帆樯如林。
西北风灌满船帆，船身压着青黑色的江水，劈波北行。
蔡瑁立于帅船，但见两岸枯黄的芦苇被劲风压折，连片倒伏，飞速向后倒掠，最终化作朦胧的残影。
江风灌满袍服，吹得衣带激飞，他却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玉璏。自船队入湘水起，他便一直如此，双目微眯，视线盯在前方翻涌的江雾深处。
行船数里，三江口的轮廓终于刺破水雾。
江面豁然开阔，北岸黑压压一片船影横亘，已封锁大半水道。
江东帅船上，周瑜静立良久，江雾漫过船舷，在他月白锦甲的肩头凝成细碎水珠。
鲁肃立于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公瑾，蔡瑁行军……
周瑜未回头：子敬，且看他船阵。船距恒定，井然有序，不似归营，倒像是专程来赴我这一宴。
鲁肃点点头，又顺着他目光望去：他明知前路有伏，却并未急躁……此人不简单，深谙水战。
周瑜微微颔首，他若心浮气躁，反倒容易拿捏，现在如此沉得住气，反倒才是最棘手的。
荆州战船之上。
蔡瑁语气笃定道：“果然在此设伏。周郎好算计。”
他侧头对张允道，传令全军，前阵收拢，准备接战。
与此同时，江东帅船上，周瑜已观察完毕。
他缓缓抬手，打出一道简明军令——短促凌厉的号角声骤然划破江面，穿透风声水雾，传遍两军阵前。
江东二十余艘蒙冲快船应声而出，船头微侧，借水流与顺风，斜切向荆州军前阵。
桨叶翻飞，劈起层层白沫，船速极快，转瞬逼近。
下一瞬，弓弦震颤。
密密麻麻的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叠加成一片沉闷轰鸣，漫天箭雨笼罩荆州前阵上空。
荆州前列蒙冲联动合拢，原本一丈有余的船距瞬息收缩至三尺之内。
船舷相接，木质女墙高高竖起，层层硬木挡板连成一道水上盾墙，稳稳护住前阵。
笃笃笃的密集声响大作，箭矢钉入厚木，箭尾震颤不休，如暴雨砸于磐石。
混战中，一艘江东蒙冲突进过深，船身微偏，侧翼划桨口暴露在荆州弓弩手眼中。
数道寒光精准钉入那道缝隙，两名桨手闷哼一声，胸口绽出血花，一头栽进冰冷江水。
失去动力的船身猛地一歪，在激流中打旋，舱内桨手嘶吼着用单侧桨叶稳住方向，狼狈划出弧线，在同伴接应下逃回本阵。
江面留下一缕血色，旋即被水流冲散。
箭阵未歇，周瑜第二道军令已下。
江东中阵巨型楼船上，三架重型投石车同时运转。
粗壮木臂猛然扬起，绷紧的绳索骤然松开，数十斤重的青石弹丸腾空而起，越过前方快船头顶，带着呼啸风声，狠狠砸向荆州水军前阵。
第一枚石弹稍稍偏斜，轰然坠入两艘荆州蒙冲之间的江面。
巨石入水，巨响炸开，数丈高的水花冲天翻涌，巨浪狠狠拍在两侧船身之上，将一艘停靠侧翼的小艇直接掀翻，艇上士卒尽数落水，在湍急水流中挣扎浮沉。
第二枚石弹精准命中一艘荆州蒙冲侧舷。
沉闷厚重的木裂声隔着数十丈清晰可闻，船板瞬间崩裂，木屑四溅。整艘战船向一侧歪斜，裂开的大口子不断涌入江水。甲板上的荆州士卒面色剧变，纷纷纵身跳江，各自求生。
蔡瑁立于望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扫过对面楼船上的投石车阵列：仅三架投石车，石弹有限，打不得几轮。
侧头对传令兵道，弓弩手抬高射角，集火压制对方中阵投石车阵地。
军令层层传递，荆州阵中数千弓弩手即刻调整。
原本射向前方缠斗船阵的箭矢尽数抬高角度，漫天箭雨越过船阵，凌空掠过长空，精准落向江东中路投石车所在区域。
江东士卒反应极快，即刻举盾合围，投石车周边瞬间竖起层层厚木盾牌，操作投石机的士卒纷纷俯身躲避箭雨，原本流畅的投石节奏被迫放缓，攻势骤然迟滞。
江面箭雨交错，杀声震天。
真正的白刃血战，在船阵之间轰然爆发。
周泰一身皮甲，手持阔背长刀，早已按捺不住。
趁着箭阵僵持、两军船身逼近的间隙，他足尖一点船舷，身形如巨石砸落，稳稳纵上一艘荆州蒙冲甲板。
落地刹那，脚下力道沉猛，甲板微微震颤。
他不待站稳，手中长刀横扫而出，刀风裹挟劲力，迎面两名荆州士卒举矛格挡，矛杆应声断裂，人被刀背砸得倒飞出去，撞翻身后数人。
甲板上顿时空出一片。
几乎同时，荆州左翼阵中，另一员猛将秦琪亦率本部快船杀到。
他一身皂甲，手持环手刀，从侧翼猛扑荆州左阵。
两员虎将一左一右，如两柄尖刀同时捅入蔡瑁前阵两肋。
荆州左翼被秦琪冲得阵脚松动，盾墙出现裂隙；右翼周泰更是如虎入羊群，短短片刻已连破两道防线。
蔡瑁立于帅船高处，将两翼局势尽收眼底。
他扣住栏杆的五指骤然收紧，扫过左右两翼，沉声下令：传令陈就率本部斗舰正面拦截周泰！命邓龙领右翼蒙冲从侧后包抄，断周泰退路！左翼令张硕亲率亲兵补上缺口，稳住阵脚，拖住敌将！
军令火速传至前线。
陈就收拢三艘斗舰，整合精锐，结成稳固防线，迎面直冲周泰。
邓龙迅速调度数艘蒙冲，借水流之势悄然迂回至周泰登船位置的侧后方，布下合围之势。
张硕亦率亲兵补入左翼，死命抵住秦琪的猛攻。
周瑜收回目光。
蔡瑁帅船纹丝不动，速破无望。
周瑜只说了一个字：“撤。”
令旗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