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上尘沙未敛,林承宇指尖的琉璃光晕已淡若游丝,几不可辨。那三记《明光指》,原是他压箱底的绝艺,自光尘亲授,他日夜淬练不辍,借《贪嗔痴》邪功为引,耗尽先天劲气,却未尽全功,只让他露出狼狈之色,甚至还有能力点评几句。这般徒劳无功,似是黔驴技穷,再无半分后手可施。
林承宇神色依旧空寂如寒潭凝冰,无半分波澜微动,唯有双手起落间,愈发刻板谨严。
既无新招可展,便只得将《明光指》反复重施。一招“佛光初现”再度凝形,莹白指劲裹着森然三毒之气,路数未改,章法依旧精准如刻,却好似失了先前的霸道凌厉,只剩木偶般的机械重复。
不敬早已洞悉其招式底蕴,先前尚需狼狈闪避,此刻应对起来已然游刃有余,周身佛光虽未全然平复,却凝得愈发沉厚如玄玉,指尖念珠轻转之际,身形从容侧移,便将这一指劲气悄无声息化归于“空”,不费半分气力,浑若闲庭信步。
一遍、两遍、三遍……林承宇如提线木偶,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招式,《明光指》三式循环往复,终是难破不敬周身的佛光壁垒。
万幸林承宇已踏足先天之境,对内力掌控精妙入微,纵使这般反复耗损,也未即刻力竭;换作寻常武者,这般强行催动佛门绝学,早已经脉尽断、脱力倒地,沦为废人。
不敬立于原地,衣衫依旧凌乱如草,脸上的尘土未及拭去,那份狼狈之态丝毫不减,明眼人却能看出他的从容。
他望着林承宇的身影,悲悯之意愈浓,终是开口,如梵钟骤响,穿透漫天劲气,清晰落于林承宇耳畔。
“林先生,胜负已定,何不为自身留一分体面,莫要再作无谓挣扎?”
林承宇置若罔闻,身形未顿,指尖依旧凝着微弱佛光,招式愈发刻板,每一个手势、每一缕劲气,皆与秘籍所载分毫不差,未有半分偏差。这已是他所能倾尽的全部,是刻在意识深处“击败对手”的唯一指令,纵使明知徒劳,也依旧机械执行,无半分迟疑,亦无半分退缩,如同一台只知运转的武学机关。
不敬轻轻喟叹,身形如鬼魅掠动,《止》字轻功施展得愈发圆融诡谲,不等林承宇的“莲台接引”凝势,掌心佛光微凝,一掌轻飘飘拍向他的肩头。
此掌未用全力,力道刚柔相济,只求制敌,不求伤命。
不敬见他执念深重、误入歧途,却仍存悲悯之心,不愿痛下杀手,盼他能从混沌中幡然醒悟,寻得一丝对自己的救赎。
“啪”的一声轻响,不敬的手掌稳稳落于林承宇肩头。
林承宇周身内力自发反抗,终是不敌,机械的动作瞬间崩断。他如断线风筝,打着旋儿的飞掠而出,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周遭尘沙再起。
这一掌虽未伤其筋骨,却震得他肺腑翻涌,喉间腥甜难耐,一口黑红色的鲜血终究按捺不住,喷溅于青石板上,如红梅绽于寒石,格外刺目,衬得这肃杀之地更添几分凄怆。
林承宇缓缓撑起身躯,手臂微微震颤,面色瞬间惨白如素纸,唇瓣褪尽所有血色,唯有那双眸子,依旧空寂无波,不见半分痛觉,亦无半分怨怼,仿佛方才的重击与呕血,皆与他无关。
他勉强站直身形,指尖微微蜷缩,似在积蓄残余劲气,可肺腑震动之下,劲气运转已然滞涩不畅,周身内力也淡了几分,如将熄的烛火,摇摇欲坠。
不敬缓步走近,指尖念珠依旧轻转,脚步声伴随着话语,声中满是悲悯,字字恳切,却如初春之风难沐极寒之冰。
“林先生这又是何苦?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执念,便是新生。”
“回头?”
林承宇的声音奇异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似沉寂千年的寒湖,被一粒石子轻轻点破。
“已然回不了头了。”
话语极简,却藏着千钧沉重,似有无尽过往,尽皆凝于这一句之中。
不敬身形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竟疑心自己听错了。自交手以来,林承宇始终麻木空洞,如无魂木偶,从未有过半分情感流露,可方才这句低语里,竟隐隐藏着一丝怅惘,似困兽末路的悲鸣,转瞬即逝。
他凝目望向林承宇,可那双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寂,仿佛方才的一丝波动,不过是风过无痕的错觉,从未发生。
“如何不能回头?”
不敬语气愈发恳切,沉声道:“刑法苛严,小僧虽不能为先生脱罪,但若先生能虔诚悔过,放下心中执念,最少能换取心头安宁,免受心魔反噬之苦,也算不负此生,不负己身。”
林承宇忽然低低一笑,笑声干涩沙哑,如裂竹破石,毫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
“安宁?你竟对一个修习无情之道的人,妄谈安宁?不妨告诉你,自刺出那一剑那日起,我便得了从未有过的安宁,那是大解脱,是你这只知诵经念佛的和尚,永远无法领会的通透!”
不敬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如化雨春风道:“《法华经》云,‘众生沉沦苦海,流转生死,无有出期’。人身在世,本就困于苦海之中,从未有人能真正渡越,便是佛陀,亦只是发宏愿渡化众生,至今未能尽善尽美,先生又何谈真正的解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若是杀了至亲之人便能解脱,世间早已化为修罗血海。”
这话如同一根尖锐的银针,猝然刺破了林承宇支离破碎的空洞麻木表象,直抵其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面色倏地变得极为狰狞,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你这和尚懂什么?!
那声音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与疯狂,与他方才的空洞死寂判若两人,声音震得周遭尘土飞扬,观礼台栏杆都晃了几晃。
可这份狰狞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潮水般急速褪去,快得令人恍惚。他的面色飞速恢复如初,恢复成是那片死寂与空洞,唯有嘴角微动,反复喃喃着。
“你不懂,你不懂……”
声音微弱如蚊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却再无半分戾气,仿佛方才的疯狂,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境,未曾有半分残留。
不敬目光一直紧紧锁住林承宇,从他那转瞬即逝的狰狞中,窥见了一丝破绽。这少年此刻并非全然无情,只是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都死死压制在心底最深处,用麻木与空洞,为自己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隔绝世间所有悲欢。
他轻声道:“林先生不说,我又如何懂?执念藏于心中,如毒藤缠身,日日夜夜啃噬心脉,终会反噬自身。不如直言相告,或许小僧能为先生指一条明路,助你挣脱桎梏,得以解脱。”
林承宇猛地抬眼,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却依旧无半分多余情感,厉声喝道:“少说废话,拿命来!”
话音未落,他拼尽全力催动体内残余劲气,指尖再度凝起莹白佛光,又是一招“佛光初现”,直逼不敬心口,招式依旧谨严如刻,却已难掩劲气的滞涩与微弱,更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原本混杂在一起的三毒之气与《明光指》自带的佛门之心,竟然泾渭分明。劲力如风中残烛,未等发出,就好像要自我碰撞消散了一般。
不敬轻轻喟叹,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亦有几分期许。
“《明光指》小僧也曾参考过一二,只是不得其门而入,施展起来略显粗糙,还请林先生不吝指正。”
话音落下,不敬指尖微微一凝,一缕柔和的金光缓缓浮现,莹润澄澈,竟也是一招“佛光初现”。
这并非光尘所授的正统招式,而是他以《诸法实相功》的“如是性”模拟而成,融入不敬踏入先天时所性的天台宗“三千念头融而为一”的佛法精髓,看似同源,实则境界云泥,判若天壤。
指尖那一点金光起初微弱如萤火,转瞬之间便急速放大,莹白圣洁的光芒席卷全场,如朝晖破夜,竟将白亮净土周遭的漆黑阴霾尽数驱散。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如清晨第一缕曦光穿透浓雾,洒向大地,驱散黑暗,滋养万物;又暗合大日如来尊号,庄重而威严,透着一股普渡众生的悲悯;更似佛祖降生之时,口中所诵“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磅礴气度,圣洁不可侵犯,令人心生敬畏,不自觉便要俯首叩拜。
祭台之上,李圳、杨砚早已看得如醉如痴,手中兵器不自觉垂落于地,眼中满是震撼。二人习武多年,遍历江湖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圣洁磅礴的指劲,这般佛法与武功的完美融合,已然臻至化境,令人叹为观止,心神皆醉。
便是不通武功的赵大人,也满脸惊叹,双目圆睁,喃喃自语道:“佛教东来,传承千年,果然底蕴深厚,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同是一招“佛光初现”,与林承宇那招裹着三毒之气、诡异阴鸷的指法相比,不敬这一指可谓云泥之别。
林承宇的指劲,只懂照搬招式,以邪功强行催动,唯有霸道戾气,无有半分慈悲之意;而不敬的指劲,以佛法为根,以初心为引,虽为模拟,却蕴含着渡化众生的悲悯与通透,其威力、其对人心的启迪,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是邪祟噬心,一个是佛光渡世。
林承宇的指劲撞在那片圣洁的光芒之上,未曾有半分惊天动地的碰撞,反倒如两缕清风相拥,悄无声息间便消融殆尽,归于虚无,不见半分痕迹。
原来不敬这一指,不仅对招式威力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宏大磅礴,更蕴含着十足的度化之意,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伤人之心。
一邪一正、一攻一渡,两股劲气在无形之中相互消融,如冰遇暖阳,如雾散风来,浑然天成,无半分滞涩。
林承宇身形一震,再度后退两步,嘴角又溢出一口鲜血,这却是被他自己强行催动的内力所伤,面色愈发惨白如纸,那双空洞的眸子里,迷茫之色愈发浓重,原本紧闭的情感壁垒,裂痕也随之不断扩大,似要崩碎。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指尖,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清自己多年苦修的招式,声音微弱却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痛苦,字字泣血。
“原来我所追求的,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吗?若是佛法真的有用,又为何让我深陷苦海,永无宁日?”
不敬立于原地,指尖金光渐渐敛去开口道:“《法华经》亦云,‘若人有善根,若已、若当、若今,皆得成佛’。人生在世,本身便是一场修行,修行从不在外物,全在自身本心。先生走错了路,此世已然难改,何妨坦荡从容,卸下执念,走向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林承宇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空洞的眸子里,翻涌着茫然、痛苦、不甘与绝望,如万千情绪在心底肆虐,嘴角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想要倾诉,想要质问,想要嘶吼。
情感如银瓶炸裂,猛的涌出,他脸上表情变换之快,怕是川剧名家也难以望其项背。
就在不敬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林承宇周身的气息骤然异变,三毒先天劲疯狂翻涌,气势如火山喷发般节节暴涨,黑气如墨潮般席卷全场,压迫感如泰山压顶,瞬间笼罩了整个观礼台,连空气都似被凝固,令人窒息。
祭台上的李圳、杨砚与赵大人皆面色剧变,浑身气血翻涌,呼吸都变得滞涩不畅,刺骨的寒意与威压扑面而来,杨砚失声惊呼:“不好!他这是要拼命了!”
那林承宇,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话语,都尽数被什么东西压制,脸上再度只剩一片死寂空寂,仿佛方才的迷茫、挣扎,都只是众人的错觉,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直面这份磅礴气势的不敬,神色并未慌乱,反而眸色微凝,细细品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暴涨之势,心中十分疑惑。
这股气势看似霸道无匹、威慑力十足,却少了一份武者应有的灵动与根基,反倒透着一股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空洞与死寂。
此刻的林承宇,仿佛只是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他的身体,似乎已被某种未知的邪异之力占据,那股暴涨的劲气,也并非源于他自身的掌控,更像是外力强行灌注,凶戾却无灵智,只知刻板的运行,不知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