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浪花,拍在 “定远号” 的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吴薏仁的青布袍角。
他正倚着船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不平 —— 不知为何,此刻的吴薏仁却只觉得海风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有团浓雾堵在胸口。
“舅舅,你看那边!” 韩清清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
她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一双杏眼亮得像淬了星子,正死死盯着船尾那片被灯火染黄的阴影处。
吴薏仁回头望去,只见船身中段偏后的位置,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灯笼上用墨汁画着个歪歪扭扭的 “赌” 字,在海风中晃得厉害,像个垂垂老矣的亡魂。
灯笼下方的舱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骰子碰撞的脆响、男人的哄笑与女人的娇嗔混杂在一起,隔着层层木板传过来,带着股勾人的靡靡之气。
方才上船时,吴薏仁明明只看见十几位乘客,且都是些正经过路之人,不像是赌鬼,眼下这赌坊里面的人,看来是原本就一直在船上的。
“不去。” 吴薏仁想都没想就拒绝,声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
他太清楚这类地方的门道,表面是风月场,底下藏着的往往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不想让这些东西,脏了众人的眼睛。
何金宝也在一旁附和,“清清啊,这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里面的也尽是些鸡鸣狗盗之辈,没意思的!”何金宝走镖多年,也是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的,他也不想让里面的场景,妨碍众人的好心情。
鲁白白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艘看着很朴素的行船,一群油光满面,眼底尽是贪婪的船员,还有高高在上,嘴角一直扬起的船长。
可韩清清却不依,她凑到吴薏仁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软得像棉花:“舅舅,就看一眼嘛,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赌场呢,你看那灯笼,多特别……” 她说着,眼睛又瞟向那盏晃动的灯笼,眼底的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吴薏仁被她缠得没办法,又想着只是看一眼就走,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最终还是松了口:“行,就看一眼,不许乱说话,不许碰任何东西。”
“知道啦!” 韩清清立刻笑靥如花,拉着吴薏仁的衣袖,又拽上还在犹豫的鲁白白,三步并作两步往舱门走去。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酒味、脂粉与汗臭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船舱比想象中宽敞,四周的墙壁被熏得发黑,挂着几盏同样昏黄的灯笼,光线昏暗,勉强能照亮中间的空地。
几张粗木桌零散地摆着,每张桌子旁都围了七八个人,有穿着短打的水手,有看似体面的商人,还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依偎在男人身边,手里把玩着骰子或纸九。
空气中最刺耳的,是骰子在瓷碗里滚动的 “哗啦啦” 声,伴随着庄家的吆喝:“开!大!赔!” 紧接着就是一阵欢呼与咒骂交织的混乱。
吴薏仁皱着眉,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他总觉得这赌场有些奇怪,没有寻常赌场的喧嚣与躁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兴奋,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韩清清却看得津津有味,她凑到一张桌子旁,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小声嘀咕:“原来就是摇骰子比大小啊…… 我还以为有多复杂呢。”
就在这时,一张桌子旁的男人突然拍着桌子大笑,手里甩出一沓银票:“赢了!老子今天手气就是好!” 他身边的女人立刻凑上去,娇声说道:“公子真厉害,再赢点,给奴家买支珠钗好不好?”
吴薏仁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 他注意到,那张桌子的赌注区,摆放的不是银票、银元,也不是金银首饰,而是几个用粗麻绳捆着的木笼。
木笼里,蜷缩着几个面色苍白的孩子,他们睁着惊恐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人,嘴唇哆嗦着,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旁边另一张桌子的赌注,更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 那里摆着几个同样的木笼,里面是几个年轻的女人,她们穿着破旧的衣衫,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绝望,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的则死死盯着赌场门口,像是在期盼什么,又像是在求救。
“这…… 这是怎么回事?” 韩清清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瞬间涌现出一股子愤怒,声音都因为生气而发颤,“他们…… 他们是赌注吗?怎么能拿人做赌注?”
吴薏仁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 这不是普通的赌博,这是贩卖人口!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牲口一样摆在赌桌上,赢了就能带走!
他猛地抬头,看向赌场深处一个挂着布帘的隔间。
布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正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像一张网,笼罩着整个船舱。
吴薏仁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孩子和女人,不能就这么被他们当做赌注。”
韩清清看着那些木笼里的人,眼眶瞬间红了。
她咬着嘴唇,强行压下了即将爆发的怒气,抬头看向吴薏仁:“舅舅,你想怎么做?”
“我去赌。” 吴薏仁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坚定地看向那几张摆着 “活赌注” 的桌子,“我赢下他们,带他们走。”
“可是你……” 韩清清话没说完,就被鲁白白打断。
“还是我去吧,我懂点赌术,虽然不算高明,但至少能试试。” 鲁白白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吴薏仁看着鲁白白坚定的眼神,又看着那些绝望的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定要小心,小白。”
鲁白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向那张摆着孩子木笼的桌子。
他刚走到桌前,就听见布帘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新来的?想赌?”
鲁白白抬眼望去,只见布帘被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短褂,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看着格外狰狞。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手里都握着棍棒,眼神凶狠地盯着鲁白白。
“是。” 鲁白白面不改色,“我赌,赌注,就是这几个孩子。”
刀疤脸男人上下打量了鲁白白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小子,你知道规矩吗?在这里赌,输了的话,就得成为和那些小孩和女人一样的赌注!”
“我知道。” 鲁白白点头。
没有丝毫的犹豫,坐到了赌桌前,对着刀疤脸男人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刀疤脸男人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笑:“好,有种,那就玩骰子比大小,五局三胜,赢了,这几个孩子就归你。”
庄家是刀疤脸男人身边的一个汉子,他拿起瓷碗和三颗骰子,递给鲁白白:“你先摇。”
鲁白白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转动,骰子在碗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手法,只是凭借着手感,控制着骰子的落点 —— 这是一个习武之人,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
“摇好了,开。” 鲁白白将瓷碗放在桌上,抬手掀开。
“一点、一点、一点。” 庄家念出点数,“小,三点。”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道:“才三点,这小子输定了!”
刀疤脸男人也笑了:“小子,第一局就输了,还要继续吗?”
鲁白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
第二局,鲁白白依旧摇出了四点,还是小。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何金宝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韩清清也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小子,你要是现在认输,我只要你身上的钱财,顺便再留下一根手指就好。” 刀疤脸男人的语气带着嘲讽。
鲁白白抬眼,看向他,眼神依旧坚定:“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