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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何明风这边的紧张兮兮,巴图尔这几天心情很好。

好到连榷场上那些讨价还价的胡商,都觉得这位提举大人今天格外好说话。

有人试着压了压价,巴图尔居然没瞪眼,摆摆手就应了。

那胡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张望,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稀奇事。

稀奇事倒没有,只是巴图尔心里头高兴。

三个孩子送去塞北书院,原以为要跟卫先生磨破嘴皮子,没想到何明风亲自出面,不光把事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分班上课,分开吃饭,汉人家长闹事被何明风当场怼回去。

他听阿古拉回来说起那天的事,笑得脸上的肉都抖。

“何大人那张嘴,”他对身边的亲随说,“比草原上的刀子还利。”

亲随道:“大人,那三个孩子学得咋样?”

巴图尔道:“阿古拉那小子,回来就跟我显摆,说学会写‘天地玄黄’四个字了。”

“还写给我看,写得跟狗爬似的,可好歹是写了。”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你是没见他那个得意劲儿。当年他阿爸教他骑马,他也是这么得意。”

亲随也笑了。

巴图尔望着远处的草原,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巴图尔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把孩子们送去学汉话,学汉人的字,以后就能跟汉人做买卖、打交道,不用一见面就拔刀子。

等他们长大了,兀良哈部和汉人,说不定真能像何明风说的那样,在一个锅里吃饭。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翘起来。

可这笑容,没维持几天。

……

六月二十五,巴图尔的叔父阿日斯兰派人来请,说有要紧事商量。

巴图尔没多想,骑马去了阿日斯兰的帐篷。

一进门,就看见里头坐着个陌生人。

穿着胡人的袍子,可袍子的样式跟兀良哈部不一样,腰间挂的刀也不一样。

阿日斯兰见他进来,笑呵呵地招手:“巴图尔,快来,给你介绍个贵客。”

那陌生人站起来,行了个胡人的礼,开口就是流利的草原话:“巴图尔大人,久仰大名。”

“小人是北山部的使者,奉我们头人之命,来向兀良哈部的兄弟们问好。”

巴图尔的笑容僵在脸上。

北山部。

那个跟朝廷若即若离、时不时在边关闹点动静的北山部。

那个他父亲在世时,再三叮嘱“少跟他们来往”的北山部。

他看向阿日斯兰,叔父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却有些躲闪。

使者继续说道:“我们头人说,兀良哈部和北山部,本是同族同源,几百年前是一家。”

“这些年被汉人挑拨,生分了。如今草原上风云变幻,咱们胡人该团结起来,不能总让汉人骑在头上。”

巴图尔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使者笑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请阿日斯兰大人和兀良哈部的各位头人,去北山部坐坐,喝喝酒,叙叙旧。”

“顺便商量商量,以后咱们两部怎么走动,怎么一起发财。”

巴图尔皱了皱眉,道:“发财?发什么财?”

使者道:“草原这么大,牛羊这么多,总不能都便宜了汉人吧?”

“咱们自己有路子,有商道,何必非要经过榷场,让朝廷抽一层皮?”

巴图尔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阿日斯兰,叔父低着头,不说话。

他又看了看使者,那人的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巴图尔站起身,冷冷道:“我榷场还有事,先走了。”

使者也不拦,只是笑着说:“巴图尔大人慢走。咱们后会有期。”

巴图尔掀开帐篷的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可他心里,一片阴云。

……

从那天起,巴图尔就觉着不对劲。

阿日斯兰开始躲着他。

以前三天两头来榷场转转,问问他生意怎么样,跟汉人处得好不好。

现在一连五六天见不着人影,派人去请,回来说“头人身子不爽利,改日再聚”。

巴图尔心里明白,什么身子不爽利,是心里头有鬼。

他让人暗中打听,打听到的消息让他更不安。

阿日斯兰跟那个北山部的使者,后来又见了好几次面。

不光见面,还请使者喝酒,喝得高兴了,还送了两匹好马。

族里的年轻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巴图尔有次路过几个帐篷,听见里头有人说:“北山部那边的草场比咱们好,听说牛羊能多养一倍。”

“人家说了,只要咱们肯去,草场随便分。”

“可巴图尔大人跟汉人走得近,他能同意?”

他站在帐篷外头听了一会儿,心里头又凉又堵。

回到自己的帐篷,亲随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把那几个乱说话的教训一顿?”

巴图尔摇摇头。

教训有什么用?

嘴能捂住,心捂不住。

北山部这次来,就是冲着把水搅浑来的。

他们知道巴图尔是朝廷的人,就从阿日斯兰下手,从那些眼红榷场生意的年轻人下手。

他能怎么办?

把叔父绑起来?

把那些年轻人都赶走?

巴图尔坐在帐篷里,望着外面的草原,第一次觉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

更糟的事,还在后头。

七月初三,榷场出了乱子。

一大早,几个胡商慌慌张张跑进榷场司,说他们不卖货了,要马上回去。

巴图尔问怎么回事,一个年纪大点的胡商压低声音说:“大人,您还不知道?”

“外面都在传,朝廷要在互市上扣留咱们的货物,连人带货一起扣,一个都不放回去!”

巴图尔一怔:“胡说八道!谁传的?”

胡商摇头:“不知道。反正到处都在说。咱们几个胆子小,不敢留了。”

巴图尔好说歹说,把他们劝住,说回去查清楚,让他们别信谣传。

可人刚走,又来了一拨——这次是卖皮货的,也说要走。

理由一模一样。

一上午,榷场走了七八个胡商。

剩下的也人心惶惶,买卖都没心思做,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巴图尔让人去查谣言的源头。

查了两天,查回来了。

“大人,是北山部的人。”

巴图尔的眼皮跳了跳:“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