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营的根雕在省城办展那阵子,大嫂也没闲着。她刚当上山海屯的妇女主任,烧了三把火,把屯子里的妇女们搅得热火朝天。
头一把火,是办识字班。
那天大嫂从林场回屯里开会,路过屯口大柳树底下,看见几个妇女坐在那儿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唠嗑。唠着唠着,扯到写信上了。一个叫赵二嫂的妇女叹了口气:“我家那口子在县城做工,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我想给他写封信,可憋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最后画了三个圈,他回来问我,那三个圈是啥意思,我说是‘我想你’。他说,我还以为是‘给我捎双鞋’呢。”
妇女们笑得前仰后合。大嫂没笑。她蹲下来,问赵二嫂:“你想学认字不?”
赵二嫂愣了一下:“学认字?我都四十多了,学那玩意儿干啥?”
“学认字,就能写信了。”大嫂说,“还能看报纸,看明白化肥袋子上的说明,出门坐车认站牌。用处多了。”
“谁教啊?”
“我教。”大嫂说,“我认的字不多,但教你们够用了。林场的爱凤认得字多,我请她每周来两回,教你们。”
赵二嫂半信半疑:“能行吗?”
“咋不行?”大嫂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晚上,屯部那间空屋子,头一堂课。愿意来的就来。”
第二天晚上,大嫂把屯部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了。她搬了几张长条凳,找了块旧黑板——那是学堂换下来的,又让张西营给打了十几块小木板,每人发一块,当写字板用。粉笔是林爱凤从县城捎回来的,白花花的一小盒,金贵得很。
头一堂课,来了六个人。除了赵二嫂,还有孙婶子、李嫂、王二妮、翠花她娘,还有屯东头的老周太太——老太太六十多了,拄着拐杖来的,说活了一辈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死了没脸见祖宗。
林爱凤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了三个大字——“人”、“口”、“手”。她教得很慢,一笔一画,边写边说:“这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撑着,就像两口子过日子,谁也离不开谁。这是‘口’,吃饭的嘴,说话的嘴。这是‘手’,干活的手,写字的手。”
妇女们拿着小木板,握着粉笔,跟着写。赵二嫂的“人”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筐;孙婶子的“口”字画成了一个圆圈,中间还多了个点;王二妮的“手”字像一只张开爪子的鸡。
林爱凤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教。她不着急,也不笑话,只是握着她们的手,带着她们一笔一画地写。赵二嫂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出了一个像样的“人”字。她举起来给大伙儿看,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会写‘人’了!我赵二嫂,活了四十二岁,头一回会写自己的名儿!”
妇女们鼓起掌来,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堂课,大嫂也来了。她站在后面,看着林爱凤教课,心里美滋滋的。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屯里种地,连工分都不会算,被生产队会计糊弄过好几回。后来跟张西营结了婚,到了老张家,张西龙教她认了几个字,但没坚持下来。再后来,林场办起来了,她管账,硬着头皮学,慢慢地,认的字就多了。如今,她给林场记账,给屯里算账,谁也别想糊弄她。
“桂香姐,你也来学?”赵二嫂回头看见她。
“我学啥,我都认得。”大嫂笑了。
“那你上来教我们呗。”
大嫂想了想,真上去了。她从林爱凤手里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妇女能顶半边天”。她指着字,说:“这是七个字,念‘妇女能顶半边天’。啥意思呢?就是说,女人不比男人差。男人能种地,咱们也能;男人能挣钱,咱们也能;男人能扛枪打猎,咱们……咱们扛不了枪,但咱们能纳鞋底、能缝衣裳、能养鸡养猪、能管好一个家。一个家,光靠男人不行,光靠女人也不行,得一起使劲。”
妇女们听得很认真。赵二嫂说:“桂香姐,你这话说得在理。以前我总觉得,女人家,围着锅台转就行了。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能干点别的事。”
大嫂笑了:“那你想干啥?”
赵二嫂想了想:“我想养鸡。我家院子大,空着也是空着。养上几十只鸡,下了蛋,拿到集上卖,能挣钱。”
“好!”大嫂一拍大腿,“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把火——庭院经济。”
第二把火,是庭院经济。
大嫂在屯里转了一圈,发现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挺大,但除了种点菜,大部分都空着。有的长满了草,有的堆着杂物,有的就光秃秃地晾着衣服。她想,这太可惜了。院子也是地,能种菜、能养鸡、能养猪,还能种果树。要是每家都能把院子利用起来,一年下来,能多挣不少钱。
她先找赵二嫂商量。赵二嫂家院子大,足有半亩地,但只种了一小片菜,其余都空着。大嫂说:“二嫂,你养鸡吧。我帮你找鸡苗,你出力气,下了蛋,咱俩对半分。”
赵二嫂说:“行!我养!”
大嫂去林场找张西龙,让他帮忙买鸡苗。张西龙二话没说,让赵小军从林场的特养场挑了五十只最好的鸡苗,送到了赵二嫂家。赵二嫂在院子东头搭了个鸡棚,用竹篱笆围了一块地,白天把鸡放出来跑,晚上赶回棚里。她还按照大嫂教的法子,用菜叶子和碎米拌鸡食,鸡长得快,没几个月就下蛋了。
头一茬鸡蛋收上来那天,赵二嫂拎着篮子,跑到屯部找大嫂,笑得合不拢嘴:“桂香姐!你看!五十只鸡,下了三十多个蛋!”
大嫂拿起一个蛋,对着太阳照了照,蛋壳红润,透着光。她说:“好蛋!拿到集上,一个能卖两毛。”
赵二嫂算了算:“一天三十个,一个月就是九百个,能卖一百八十块!”
“对喽!”大嫂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年底能挣不少。”
赵二嫂养鸡的事传开后,屯里的妇女们都动了心。孙婶子来找大嫂,说要养兔子;李嫂说要种果树;王二妮说要养猪;老周太太说,她年纪大了,养不了鸡,但能种点草药,让韩老蔫帮忙看看种啥合适。
大嫂一一答应,帮着张罗。她去找张西龙要鸡苗、兔种、猪崽、果树苗。张西龙来者不拒,从林场的特养场和草药园匀出一部分,按成本价卖给屯里的妇女们。他还让赵小军和韩老蔫定期来屯里指导,教她们怎么养、怎么种。
“嫂子,您这是要把屯里的妇女们都变成‘女老板’啊。”张西龙笑着逗她。
“啥女老板。”大嫂摆摆手,“就是让她们有个来钱的道儿。手里有钱,腰杆就硬。”
第三把火,是妇女调解队。
这事起因于屯里的一桩婆媳矛盾。老周太太跟她儿媳妇闹翻了,儿媳妇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老周太太的儿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大嫂听说了,带着赵二嫂和李嫂去了老周太太家。
老周太太坐在炕上,抹着眼泪说:“我那儿媳妇,懒!早上不起炕,晚上不睡觉,一天到晚就知道照镜子。我说她两句,她还顶嘴!”
大嫂坐下来,拉着老周太太的手,听她数落了半个时辰。等老太太说累了,大嫂才开口:“周婶子,您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但您有没有想过,她为啥不起炕?是不是晚上带孩子累的?您家那孙子才一岁多,夜里闹好几回,她一个人带,能不累吗?”
老周太太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大嫂又说:“您年轻时候,带三个孩子,不也累得够呛?您婆婆那时候要是天天骂您,您心里啥滋味?”
老周太太的眼圈红了,嘴硬道:“那也不能天天照镜子……”
“照镜子咋了?”大嫂笑了,“我年轻时候也照。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她照镜子,说明她心里还有自己,不是光围着锅台转的机器。”
老周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说咋办?”
“您对她好点,她自然就对您好。”大嫂说,“您别老挑她的毛病,多看看她的好。她做饭不好吃,但洗衣服干净;她起得晚,但晚上熬夜带孩子。您多夸她几句,她心里舒坦了,自然就勤快了。”
老周太太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大嫂又去找老周太太的儿媳妇,劝了半天。儿媳妇也哭了,说婆婆天天挑刺,她实在受不了。大嫂说:“你婆婆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她挑你毛病,是把你当自家人。她要是不拿你当回事,连说都懒得说。你回去,嘴甜点,手勤点,她要再说你,你就笑,别顶嘴。日子长了,她就软了。”
儿媳妇回去了。过了几天,老周太太来找大嫂,脸上有了笑模样:“桂香,你那法子管用。她这两天嘴甜着呢,还给我倒洗脚水。”
大嫂笑了:“我说啥来着。”
这事传开后,屯里的妇女们有事都来找大嫂。有婆媳不和的,有夫妻吵架的,有妯娌闹矛盾的,大嫂一一接待,耐心听,耐心劝。她劝架有一套——先听,后说,不偏袒,不火上浇油。她常说:“一家人,有啥说不开的?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就过去了。”
后来,大嫂把赵二嫂、李嫂、孙婶子都拉进了“调解队”,分片包干。屯东头的矛盾归赵二嫂管,屯西头的归李嫂管,屯中间的归孙婶子管。有解决不了的,再报给大嫂。
“嫂子,你这‘三把火’,烧得真旺。”张西龙从林场回屯里办事,看见大嫂忙前忙后的,忍不住夸她。
“啥旺不旺的。”大嫂擦了擦汗,“就是帮着姐妹们干点事。”
“干点事能干成这样,认真干还得了?”
大嫂笑了,没接话。
夜里,大嫂回到林场,张西营已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丈夫旁边。张西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嗯。”
“累不累?”
“不累。”她看着天花板,心里想,今天赵二嫂的鸡下了三十个蛋,李嫂的果树苗活了,王二妮的猪崽长膘了,老周太太的儿媳妇给她倒了洗脚水。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小事。但小事攒多了,就是大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到老张家的时候,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媳妇。婆婆对她不算好,但她忍过来了。后来分了家,日子紧巴巴的,她跟着张西营种地、养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再后来,张西龙带着他们搞合作社,搞林场,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也从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变成了林场的财务总管,变成了屯里的妇女主任。
“当家的。”她轻声叫。
“嗯?”张西营迷糊着应了一声。
“你说,我是不是比以前强了?”
张西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一直都很强。”
大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丈夫粗糙的脸,他的呼吸很匀,又睡着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松树上,洒在这片越来越兴旺的林场上。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大嫂闭上眼,心里想,明天,还得去屯里。赵二嫂的鸡棚该修了,李嫂的果树该剪枝了,老周太太的儿媳妇该做产检了。事多着呢。但她不怕。她是孙桂香,山海屯的妇女主任,林场的财务总管,张西营的媳妇,铁蛋的大娘。她能顶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