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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白话文讲资治通鉴 > 第294章 【后周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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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于着雍敦牂年,止于屠维协洽年,共计两年时间。

后周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显德五年(戊午年,公元 958 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后周撤销匡国军建制。

南唐改年号为中兴。

丁亥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上奏称攻克海州。

己丑日,朝廷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暂代扬州军府事务。

世宗打算率领战舰从淮河进入长江,却被北神堰阻挡,无法通航;他想要开凿楚州西北的鹳水来打通航道,派遣使者前去视察地形,使者回来禀报说地形条件不利,预计工程耗费的人力物力极多。世宗亲自前往视察,确定施工规划,征发楚州民夫疏浚河道,仅用十天就完工了,耗费的人力物力远比预期节省。上百艘巨大战舰都顺利驶入长江,南唐人大为震惊,认为世宗有神明相助。

壬辰日,后周攻克静海军,这才打通了通往吴越的道路。此前,世宗派遣左谏议大夫长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吴越,对他们说:“你们此次出使虽然要渡海,但等你们返回时,淮南已经平定,届时你们就可以从陆路回来了。” 不久之后,果然如世宗所言。

甲辰日,后蜀右补阙章九龄觐见后蜀主,进言说国家政事治理不善,根源在于奸邪谄媚之徒在朝堂掌权。后蜀主询问奸佞之人是谁,章九龄直指李昊、王昭远二人作答。后蜀主勃然大怒,认为章九龄诋毁朝廷重臣,将他贬为维州录事参军。后周军队攻打楚州,超过四十天仍未攻克,南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坚守城池,拒不投降。乙巳日,世宗亲自督率众将攻城,在城下留宿。丁未日,后周军队攻克楚州。张彦卿与都监郑昭业仍率领部众顽强抵抗,箭和兵器都耗尽了,张彦卿举起绳床继续搏斗,最终战死,他所统领的一千多名士兵,至死没有一人投降。

荆南高保融派遣指挥使魏璘率领一百艘战船顺江东下,会合后周军队一同讨伐南唐,大军抵达鄂州。

庚戌日,后蜀在果州设置永宁军,将通州划归永宁军管辖。

南唐将天长县升格为雄州,任命建武军使易文赟为雄州刺史。二月,甲寅日,易文赟献出城池,向后周投降。

戊午日,世宗从楚州出发。丁卯日,抵达扬州,命令韩令坤征发一万多名民夫,在扬州旧城的东南角修筑一座小城,用来治理当地政务。

乙亥日,黄州刺史司超上奏称,他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一同攻打南唐舒州,擒获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日,建雄节度使真定人杨廷璋上奏称,在隰州城下击败北汉军队。当时隰州刺史孙议突然去世,杨廷璋对都监、闲厩使李谦溥说:“如今皇上御驾南征,隰州没有守将,北汉必定会趁机图谋此地。如果我们上奏朝廷等待批复,这座孤城就危险了!” 当即发文命李谦溥暂代隰州事务,李谦溥一到隰州就立刻整顿防御工事。没过多久,北汉军队果然前来进犯,众将请求杨廷璋火速派兵增援。杨廷璋说:“隰州城池坚固、守将得力,北汉军队难以攻克。” 北汉军队久攻隰州不下,杨廷璋估计敌军已经疲惫不堪、防备松懈,暗中与李谦溥约定,各自招募一百多名敢死士兵,在夜间突袭北汉军营,北汉军队惊慌溃散,后周军队斩杀敌军一千多人,北汉军队于是撤兵离去。

三月,壬午朔日,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日,南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后共呈上十道奏表,请求辞去皇太弟之位,并且说:“如今国家危难,我却无力辅佐挽救,恳请允许我离开朝廷,前往藩镇任职。燕王李弘冀是嫡长子,又立下军功,应当立为皇位继承人,我谨将皇太弟的宝册恭敬奉上。” 齐王李景达也因为率军战败,请求辞去元帅一职。南唐主于是册封李景遂为晋王,加授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任命李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李景达因为浙西地区正值战事,坚决推辞任命,南唐主于是改任他为抚州大都督。南唐主册立李弘冀为皇太子,让他参与决断日常政务。李弘冀为人猜忌多疑、严苛刻薄,李景遂身边的侍从,凡是没有离开东宫的,都被他立即驱逐。他的弟弟安定公李从嘉畏惧他的威势,不敢参与朝政,一心只以研读经史典籍自娱自乐。

辛卯日,世宗前往迎銮镇,多次来到长江口岸,派遣水军攻打南唐军队,大败敌军。世宗听说南唐有数百艘战舰停泊在东布州,准备赶赴海口,截断通往苏州、杭州的道路,于是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率领步兵、骑兵,右神武统军宋延渥率领水军,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甲午日,慕容延钊上奏称,在东布州大败南唐军队。世宗派遣李重进率领军队赶赴庐州。南唐主得知世宗在长江边,担心后周军队趁机南渡长江,又耻于向后周投降称藩,于是派遣兵部侍郎陈觉奉上奏表,请求将皇位传给皇太子李弘冀,让李弘冀听从后周的命令。当时淮南地区只剩下庐州、舒州、蕲州、黄州四座州城还没有被后周攻克。丙申日,陈觉抵达迎銮镇,看到后周军队军容强盛,于是禀报世宗,请求派人渡江前往金陵,取回南唐的降表,南唐愿意献出庐、舒、蕲、黄四座州城,两国以长江为界,请求后周停战,言辞极为哀切。世宗说:“朕起兵原本只打算夺取长江以北的土地,如今你们国主能够率领全国归附,朕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陈觉叩拜道谢后退下。丁酉日,陈觉请求派遣他的下属合门承旨刘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赐给南唐主一封书信,信中称呼 “皇帝恭问江南国主”,表示抚慰并接纳南唐的归附。戊戌日,吴越上奏称,派遣上直都指挥使、处州刺史邵可迁,秀州刺史路彦铢率领四百艘战舰、一万七千名士兵,驻守在通州南岸。

南唐主再次派遣刘承遇奉上奏表,自称唐国主,请求献出长江以北的四座州城,承诺每年向后周进贡数十万贡品。至此,长江以北的地区全部被后周平定,后周共获得十四座州城、六十个县。

庚子日,世宗赐给南唐主一封书信,告知他:“沿江的各路军队以及两浙、湖南、荆南的军队,都将罢兵返回本国;庐州、蕲州、黄州三路的军队,也会下令收缩兵力,驻守在边境之外。等你们的将士以及家属全部启程返回江南后,就可以派人召唤守将,将城池移交他们。长江之中需要往来通行的船只,都命令它们到长江北岸停靠。” 辛丑日,陈觉辞别世宗返回南唐,世宗又赐给南唐主一封书信,告诉他不必将皇位传给太子。

壬寅日,世宗从迎銮镇再次前往扬州。

癸卯日,世宗下诏,命令吴越、荆南的军队返回各自的藩镇;赏赐吴越王钱弘俶三万匹布帛作为犒军费用,赏赐高保融一万匹布帛。

甲辰日,后周在庐州设置保信军,任命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为保信军节度使。

丙午日,南唐主派遣冯延己献上白银、绢帛、钱币、茶叶、粮食共计一百万,用来犒劳后周军队。

己酉日,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领三千水军,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巡查警戒。

庚戌日,世宗下敕令,规定已故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已故升府节度使徐温等人的坟墓,都酌情安排守墓人家看守。那些江南群臣的坟墓,凡是在长江以北的,也委托当地官员按时前去巡查祭扫。

辛亥日,南唐主派遣他的临汝公徐辽代替自己前往后周,为世宗祝寿。

这个月,后周疏浚汴口,引导黄河水流汇入淮河,从此以后,长江和淮河之间的船只得以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日,世宗从扬州启程返回北方。

后周新建的太庙落成。庚申日,将先帝的神位迁入太庙供奉。

辛酉日夜晚,钱塘城南发生火灾,火势蔓延至内城,官府的房屋和百姓的住宅几乎被烧尽。壬戌日清晨,大火即将蔓延到镇国仓。吴越王钱弘俶长期患病,强撑着病体亲自出来指挥救火。大火扑灭后,钱弘俶对身边的人说:“我的病因为这场火灾而痊愈了。” 众人的情绪才稍稍安定下来。

世宗南征期间,契丹趁机发兵入侵后周边境。壬申日,世宗回到大梁,命令镇宁节度使张永德率领军队防备抵御北方边境的契丹军队。

五月,辛巳朔日,出现日食。

世宗下诏,犒劳赏赐南征的士兵以及淮南地区新近归附的百姓。

辛卯日,任命太祖皇帝(赵匡胤)兼任忠武节度使,调任安审琦为平卢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郭崇率军攻打契丹的东城,攻克城池,以此报复契丹的入侵。

南唐主为了避讳后周的庙讳,改名为李景,下令取消皇帝称号,自称国主,所有原本属于天子的礼仪制度都相应降低规格,废除南唐自己的年号,改用后周的历法,并将此事祭告太庙。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己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少傅、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被罢免职务,保留原来的官阶。当初,冯延己用夺取中原的计策游说南唐主,因此得到南唐主的宠信。冯延己曾经嘲笑南唐烈祖李昪休兵养民的政策太过狭隘,说:“安陆一战损失的士兵不过几千人,烈祖却为此茶饭不思、叹息不已长达十天,这不过是乡巴佬的见识和气度,怎么能和他一起成就大事!哪像当今皇上,派遣数万大军在外征战,自己却依旧击球宴饮,和平时没有两样,真是英明的君主啊!” 冯延己和他的同党们交谈时,常常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彼此相互唱和吹捧。翰林学士常梦锡多次向南唐主进言,说冯延己等人虚浮荒诞,不可信任,南唐主却不听从。常梦锡说:“奸邪之人的言语听起来好像忠诚无比,陛下如果不能醒悟,国家必定会灭亡!” 等到南唐向后周臣服之后,冯延己的同党们在一起交谈,有人把后周称为 “大朝”,常梦锡听后大笑说:“各位平日里常常想要辅佐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没想到如今却把自己的国家贬低为‘小朝’了啊!” 众人听后都沉默不语。

自从南唐主归附后周以来,世宗只是通过南唐的使者传递书信,从未派遣使者前往南唐。己酉日,世宗才首次任命太仆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钟谟出使南唐,赐给南唐主御衣、玉带等物品,以及十万匹犒劳军队的布帛,还有后周今年编纂的《钦天历》。

刘承遇从金陵返回后周时,南唐主让陈觉禀报世宗,说江南地区没有产盐的盐田,希望能够将海陵盐监划归江南管辖,用来供给军需。世宗说:“海陵位于长江以北,难以让两国百姓交错居住,朝廷会另外做出安排。” 到这时,世宗下诏,命令每年调拨三十万斛食盐供给江南,此前俘获的江南士兵,也逐渐遣送返回江南。

六月,壬子日,昭义节度使李筠上奏称,攻打北汉的石会关,攻克六座营寨。乙卯日,晋州上奏称,都监李谦溥率军攻打北汉,击败北汉军队,攻克孝义城。

高保融派遣使者劝说后蜀主向后周称藩,后蜀主回复说,去年已经派遣胡立携带书信前往后周,但是后周没有给予答复。

秋季,七月,丙戌日,后周开始推行《大周刑统》。

世宗想要平均田租,丁亥日,将元稹编纂的《均田图》颁赐给全国各个藩镇。

闰七月,南唐清源节度使兼中书令留从效派遣牙将蔡仲赟换上商人的衣服,把写在绢帛上的奏表藏在革带之中,从小路前来后周,请求称藩归附。南唐江西元帅晋王李景遂赶赴洪州任职时,因为当时正值战事,上奏请求派遣一位大臣作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枢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为镇南节度副使。李征古为人傲慢凶狠、专横跋扈,李景遂虽然性情宽厚,但时间久了也难以忍受,常常想要斩杀李征古,然后自己主动到官府投案自首,身边的侍从极力劝谏,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从此李景遂整日郁郁寡欢。

太子李弘冀在东宫期间做了许多违法乱纪的事情,南唐主得知后十分愤怒,曾经用球杖责打他,说:“我应当重新召回李景遂,立他为太子。” 昭庆宫使袁从范跟随李景遂前往洪州,担任洪州都押牙,有人在李景遂面前诬陷袁从范的儿子,李景遂想要处死袁从范的儿子,袁从范因此心怀怨恨。李弘冀得知这件事后,暗中唆使袁从范毒杀李景遂。八月,庚辰日,李景遂打球之后口渴难耐,袁从范趁机献上一杯饮料,李景遂喝下后当场毒发身亡。还没等到入殓,尸体就已经腐烂。南唐主并不知道李景遂的真实死因,追赠他为皇太弟,谥号为文成。

辛巳日,南汉中宗刘晟去世,他的长子卫王刘继兴即位称帝,改名为刘鋹,改年号为大宝。刘鋹当时年仅十六岁,国家政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宫使龚澄枢以及女侍中卢琼仙等人决断,朝廷的台省官员只是空占职位而已。

甲申日,南唐开始在大梁设置进奏院。

壬辰日,世宗任命西上阁门使灵寿人曹彬出使吴越,赐给吴越王钱弘俶二百套骑兵钢甲、五千套步兵铠甲,以及其他各种兵器。曹彬完成出使任务后立刻返回后周,不接受吴越方面的任何馈赠,吴越人乘坐轻便的小船追上来给他送礼,往返了四次,曹彬说:“我如果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些礼物,就是窃取虚名了。” 于是他将所有馈赠的物品一一登记在册,返回后周后全部献给了朝廷。世宗说:“以往奉命出使的人,都贪得无厌地索要财物,让四方藩镇轻视朝廷的命令,你能够做到这样,非常好。不过这些礼物是吴越送给你的,你就自己收下吧。” 曹彬这才叩拜接受,随后将这些礼物全部分发给了自己的亲戚朋友,家中没有留下一件。

辛丑日,冯延鲁、钟谟从南唐返回后周,南唐主亲手书写奏表向世宗谢恩,奏表大致说:“天地的恩德十分厚重,父母的恩情十分深沉,子女不必向父母道谢,百姓又该如何报答天地的恩情呢!我只有一片赤诚之心,可以报答陛下的再造之恩。” 奏表中还请求将南唐当作后周的藩镇,希望后周能够赐给南唐诏书。又说:“如果有紧急事务需要禀报,我会让钟谟上奏朝廷,恳请陛下让他早日返回南唐。” 南唐主又让钟谟禀报世宗,想要将皇位传给太子。九月,丁巳日,世宗任命冯延鲁为刑部侍郎、钟谟为给事中。己未日,世宗先派遣钟谟返回南唐,赐给南唐主一封书信,告知他 “暂时不可以传位给太子” 的意思。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前往后周,祝贺世宗的天清节。

世宗谋划讨伐后蜀,冬季,十月,己卯日,任命户部侍郎高防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右赞善大夫李玉为西南面水陆制置判官。甲午日,世宗将冯延鲁以及左监门卫上将军许文稹、右千牛卫上将军边镐、卫尉卿周廷构遣返回南唐。南唐主将许文稹等人都视为战败被俘的将领,弃置一旁不再任用。

高保融再次派遣使者给后蜀主送信,劝说他向后周称臣,后蜀主召集文武大臣商议此事,李昊说:“如果向后周称臣,那就是君主和父亲的耻辱;如果拒绝称臣,后周的军队必定会前来攻打,众将有能力抵御后周的军队吗?” 众将都说:“凭借陛下的圣明,加上我们蜀国江山险要坚固,怎么能望风屈服!我们秣马厉兵,正是为了今天抵御外敌。臣等请求以死保卫国家!” 丁酉日,后蜀主任命李昊起草回信,言辞强硬地拒绝了高保融的劝说。

世宗下诏,命令左散骑常侍须城人艾颍等三十四人,分别前往全国各州,核查确定田租的数额。庚子日,世宗下诏,命令全国各州合并乡村,以每一百户为一个团,每个团设置三名耆长。世宗十分关注农业生产,雕刻了耕夫、蚕妇的木像,放置在宫殿庭院之中,以此提醒自己重视农桑。世宗任命武胜节度使宋延渥率领水军,巡查长江防务。

高保融上奏世宗,说得知后周军队将要讨伐后蜀,请求率领水军赶赴三峡,配合后周军队行动,世宗下诏对他加以褒奖。

十一月,庚戌日,世宗下敕令,命窦俨编纂整理《大周通礼》《大周正乐》。

辛亥日,南汉将文武光明孝皇帝刘晟安葬在昭陵,庙号为中宗。

乙丑日,南唐主派遣礼部侍郎钟谟入朝拜见世宗。

李玉抵达长安后,有人对他说:“后蜀的归安镇位于长安以南三百多里的地方,可以派兵突袭夺取。” 李玉听信了这个建议,发文给永兴节度使王彦超,索要二百名士兵,王彦超认为归安镇道路狭窄险要,难以攻取,李玉说:“我是奉了皇上的密旨行事。” 王彦超迫不得已,只好拨给了他二百名士兵。李玉率领士兵赶赴归安镇,十二月,后蜀归安镇遏使李承勋占据险要地势设下埋伏,拦截李玉的军队,斩杀李玉,他所率领的士兵也全部阵亡。

乙酉日,后蜀主任命右卫圣步军都指挥使赵崇韬为北面招讨使。丙戌日,任命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孟贻业为昭武、文州都招讨使,左卫圣马军都指挥使赵思进为东面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韩保贞为北面都招讨使,率领六万士兵,分别驻守在各个战略要地,防备后周军队的进攻。

丙戌日,世宗下诏,命令所有各类课户以及俸户,全部划归州县管辖,从此以后,幕府职官、州县官员的俸禄,全部由朝廷统一发放俸钱以及米麦。

当初,南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公宋齐丘大肆培植党羽,想要独揽朝廷大权,那些急于升官的人争相攀附他,推崇他为国家的元老重臣。枢密使陈觉、枢密副使李征古倚仗宋齐丘的势力,尤其骄横傲慢。等到许文稹等人在紫金山战败之后,陈觉与宋齐丘、李景达从濠州逃回金陵,全国上下都人心惶惶。南唐主曾经叹息说:“我的国家竟然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说着便流下了眼泪。李征古说:“陛下应当整顿军队抵御敌军,流泪哭泣有什么用!难道是饮酒过量了,还是乳母没有及时赶来伺候你?” 南唐主听后脸色大变,而李征古却依旧神态自若。恰逢司天监上奏说:“天象出现异常变化,君主应当退位避灾。” 南唐主于是说:“如今国家祸患危难正深重,我想要放弃朝政,隐居起来修身养性,将国家托付给谁才合适呢?” 李征古说:“宋公是辅佐陛下创立国家的能臣,陛下如果厌倦了处理政务,为什么不把整个国家都托付给他呢!” 陈觉说:“陛下只需在宫中深居静养,国家政事全部委托给宋公处理,先施行后再禀报陛下即可,臣等会时常进宫侍奉陛下,陪陛下谈论道家、佛家的学说罢了。” 南唐主心中十分怨恨,当即命令中书舍人豫章人陈乔起草诏书,准备将国家大权交给宋齐丘。陈乔惊慌失措,请求觐见南唐主,说:“陛下一旦签署了这道诏书,臣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于是极力劝谏,认为此事万万不可行。南唐主笑着说:“你也知道这件事是不可行的吗?” 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正因为如此,趁着晋王李景遂出镇洪州的机会,任命李征古担任他的副手;陈觉从后周返回南唐后,也被罢免了在朝廷中的要职。钟谟向来与李德明关系友好,因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齐丘。等到钟谟奉命出使后周返回南唐,对南唐主进言说:“宋齐丘趁着国家危难之际,仓促图谋篡夺皇位,陈觉、李征古是他的左膀右臂,辅佐他作乱。” 陈觉从后周返回南唐时,曾对南唐主谎称:“后周世宗命令我转告陛下,南唐长期抗拒后周军队,都是严续的主意,陛下应当为后周斩杀严续。” 南唐主知道陈觉向来与严续有仇怨,因此并没有相信他的话。钟谟建议南唐主派人前往后周核实这件事。南唐主于是趁着钟谟再次出使后周复命的机会,让他禀报世宗:“南唐长期抗拒王师,都是因为臣愚昧执迷,并非严续的罪过。” 世宗听说这件事后,大为惊讶,说:“如果确实是这样,那么严续就是一位忠臣,朕身为天下的君主,怎么能教唆别人杀害忠臣呢!” 钟谟返回南唐后,将世宗的话禀报给南唐主。南唐主想要诛杀宋齐丘等人,于是再次派遣钟谟前往后周,请示世宗的意见。世宗认为这是南唐的臣子,自己不便表态,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己亥日,南唐主任命知枢密院殷崇义起草诏书,揭露宋齐丘、陈觉、李征古的罪行,下令允许宋齐丘返回九华山的旧居隐居,保留他原有的官爵;将陈觉降职为国立子监博士,安置在宣州;剥夺李征古的全部官爵,赐他自尽;宋齐丘的党羽一概不予追究。南唐主派遣使者将此事禀报给后周朝廷。

丙午日,后蜀任命峡路巡检制置使高彦俦为招讨使。

平卢节度使、太师、中书令陈王安审琦的仆人安友进与他的宠妾私通,宠妾担心事情败露,便与安友进密谋杀害安审琦,安友进起初不同意,宠妾威胁说:“如果你不照做,我就去告发你和我私通的事。” 安友进害怕,只好听从了她的安排。

后周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显德六年(己未年,公元 959 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安审琦醉酒后熟睡不醒,宠妾取出安审琦枕在头下的宝剑,交给安友进,安友进用宝剑斩杀了安审琦,随后又将帐下所有的侍婢全部杀死灭口。几天后,安审琦的儿子安守忠才得知父亲遇害的消息,下令逮捕安友进等人,将他们凌迟处死。

当初,有关部门准备设立帝王仪仗,在前一天晚上就在宫殿庭院中设置了悬挂乐器的乐架,世宗前来视察,看到钟磬等乐器都已经摆放就位,却没有乐工演奏,于是询问乐工原因,乐工们都无法回答。世宗于是命令窦俨研究探讨古今的雅乐制度,考订校正宫廷雅乐。王朴向来精通音律,世宗向他咨询有关音乐的事情,王朴上奏疏,认为:“礼仪是用来规范人的外在行为的,音乐是用来陶冶人的内心性情的;人的外在行为端正,内心性情平和,这样天下还不能得到治理的情况,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在上位的人修明礼乐,在下位的百姓就会受到教化,圣人的教化不必严厉推行就能成功,圣人的政令不必严苛执行就能使天下大治,就是运用了礼乐教化这个道理。音乐源于人的内心,而声音是通过器物表现出来的,器物发出的声音形成之后,又能反过来感染人的内心。从前黄帝吹奏九寸长的竹管,得到了黄钟宫调的纯正声音,将竹管长度减半,得到的是清越的高音;将竹管长度加倍,得到的是舒缓的低音;将竹管长度按照三分损益的方法计算,就产生了十二律。十二律依次作为宫调,可以产生七种调式,称为一均。总共有十二均,八十四种调式,这样音乐的体系就完备了。自从秦朝焚毁典籍、废除学术之后,历代研究音乐的人很少有能真正掌握这一体系的。唐太宗在位时期,祖孝孙、张文收考订校正宫廷雅乐,完备了八十四种调式。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后,乐器和乐工损失了十之八九;到了黄巢起义的时候,乐器和乐工更是被扫荡殆尽,荡然无存。当时有太常博士殷盈孙,按照《考工记》的记载,铸造了十二口镈钟、二百四十口编钟。隐士萧承训校定了石磬,就是现在摆放在乐架上的这些。虽然这些钟磬的外形都具备了,但是敲击起来却没有相应的和谐音律,那些镈钟根本不考虑音律高低,只是循环往复地敲击,编钟、编磬也只是白白悬挂在那里而已。丝、竹、匏、土等材质制作的乐器,只能演奏出七个音阶,名义上是黄钟宫调,实际上现存的只有九支乐曲。经过考证,其中三支乐曲符合音律,另外六支乐曲掺杂了其他调式。大概自古以来,音乐的荒废缺失,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

陛下的武功已经十分卓着,又注重礼乐教化,因为臣曾经学习过音律知识,就展示古今的音乐典籍给臣看,命令臣研究探讨。臣严格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米粒来确定度量衡的标准,制作了一支长九寸、直径三分的竹管,用来确定黄钟宫调的声音,这支竹管发出的声音与现在黄钟的声音完全相符,由此推算,得出了十二律。臣认为,如果让众多的竹管相互吹奏,使用起来很不方便,于是制作了律准,律准上有十三根弦,长度为九尺,所有弦的声音都与黄钟宫调的声音相应,按照次序设置弦柱,用来调整十一律以及黄钟清声,依次使用七种律作为均的基础。作为一均基础的,是宫调,徵、商、羽、角、变宫、变徵等调式依次排列。奏出作为均基础的宫调之声,最终回归到本音的律位,各种声音交替应和而不混乱,这样就形成了完整的调式,总共有八十一调。这种音乐的演奏方法失传已久,是臣独自研究得出的,恳请陛下召集百官,让他们审核这种方法的得失。” 世宗下诏批准了王朴的请求,百官都认为这种方法是正确的,于是朝廷开始推行这种雅乐制度。

南唐宋齐丘回到九华山后,南唐主下令将他的住宅锁起来,在墙上挖一个洞,通过这个洞给他递送饮食。宋齐丘叹息说:“我从前献计,将吴让皇帝的家族幽禁在泰州,如今自己也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报应啊!” 于是上吊自杀。南唐主追赠他的谥号为丑缪。

当初,翰林学士常梦锡掌管宣政院,参与朝廷机密政务,他十分痛恨宋齐丘的党羽,多次对南唐主说:“不铲除这些人,国家必定会陷入危亡的境地。” 他与冯延己、魏岑等人每天都要发生争论。时间久了,常梦锡被罢免了宣政院的职务,他郁郁不得志,不再参与朝政,每天纵情饮酒,最终患病去世。等到宋齐丘死后,南唐主说:“常梦锡一生都想要杀死宋齐丘,遗憾的是他没能亲眼看到宋齐丘的下场!” 追赠常梦锡为左仆射。

二月,丙子朔日,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阴巡视黄河堤防,在汴口修建水闸。壬午日,命令侍卫都指挥使韩通、宣徽南院使吴廷祚征发徐州、宿州、宋州、单州等地的数万民夫,疏浚汴水河道。甲申日,命令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从大梁城东面引导汴水汇入蔡水,打通通往陈州、颍州的漕运通道;命令步军都指挥使袁彦疏浚五丈渠,向东经过曹州、济州,流入梁山泊,打通通往青州、郓州的漕运通道;征发京城郊区以及滑州、亳州的数千民夫,负责这些工程的施工。

丁亥日,开封府上奏称,原来登记的田税土地有十万二千多顷,如今经过核查,查出了四万二千多顷隐匿不报的羡田,世宗下敕令,减免其中三万八千顷土地的田税。全国各州的均田使返回朝廷后,所奏报的羡田数量,都按照开封府的标准减免田税。

淮南地区发生饥荒,世宗下令调拨粮食,借贷给灾民。有人说:“百姓十分贫困,恐怕没有能力偿还借贷的粮食。” 世宗说:“百姓就是我的子女,哪有子女身处困境,做父亲的却不伸手援救的道理呢!我难道还会要求他们必须偿还吗!”

庚申日,枢密使王朴去世。世宗亲自前往吊唁,用玉钺敲击地面,痛哭了好几次,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王朴生性刚毅,思维敏锐,智谋才略远超常人,世宗因此十分痛惜他的离世。

甲子日,世宗下诏,说因为北方的边境还没有收复,将要前往沧州巡视,命令义武节度使孙行友镇守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廷祚暂代东京留守、兼管开封府事务,任命三司使张美暂代大内都部署。丁卯日,命令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等人率领水军、陆军先行出发。甲戌日,世宗从大梁启程。

夏季,四月,庚寅日,韩通上奏称,从沧州治理水道进入契丹国境,在乾宁军城南修筑栅栏,修补损坏的堤防,开凿了三十六个泄洪口,于是打通了通往瀛州、莫州的水路。

辛卯日,世宗抵达沧州,当天就率领数万步兵、骑兵从沧州出发,径直奔赴契丹国境。黄河以北的州县,凡是世宗车驾没有经过的地方,当地百姓都不知道世宗御驾亲征的消息。壬辰日,世宗抵达乾宁军,契丹宁州刺史王洪献出城池,向后周投降。

乙未日,世宗大规模整治水军,分别命令众将率领水军、陆军一同进发,任命韩通为陆路都部署,任命太祖皇帝(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丁酉日,世宗乘坐龙舟沿着水流向北行进,战船首尾相连,长达数十里。己亥日,抵达独流口,转而沿着河流向西行进。辛丑日,抵达益津关,契丹守将终廷晖献出城池投降。从益津关往西,水路逐渐变得狭窄,无法容纳巨大的战舰,世宗于是放弃水路,改走陆路。壬寅日,世宗率军登陆向西行进,在野外宿营,身边的侍卫士兵不到五百人,随行的官员都感到十分恐惧。契丹的骑兵成群结队地出没在军队左右,但始终不敢逼近。

癸卯日,太祖皇帝(赵匡胤)率先抵达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献出城池投降,世宗率军进入瓦桥关。姚内斌是平州人。

甲辰日,契丹莫州刺史刘楚信献出城池投降。乙巳朔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重进等人率领大军陆续赶到,契丹瀛州刺史高彦晖献出城池投降。高彦晖是蓟州人。至此,关南地区全部被后周平定。

丙午日,世宗在行宫宴请众将,商议夺取幽州的计策。众将都认为:“陛下离开京城才四十二天,军队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夺取了燕南的大片土地,这是自古以来少有的功绩啊。如今契丹的骑兵都聚集在幽州以北,我们不宜继续深入敌境。” 世宗听后很不高兴。当天,世宗下令催促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率先出发,占据固安。世宗亲自抵达安阳水,下令修建桥梁,恰逢天色已晚,于是返回瓦桥关宿营,就在这天,世宗身体不适,只好停止进军。契丹主派遣使者,每天疾驰七百里前往晋阳,命令北汉主发兵侵扰后周边境,北汉主得知世宗已经率军南返,这才停止出兵。

戊申日,孙行友上奏称,攻克易州,擒获契丹刺史李在钦,将他押送到军营集市,斩首示众。

己酉日,世宗下令将瓦桥关升格为雄州,划出容城、归义两个县归雄州管辖;将益津关升格为霸州,划出文安、大城两个县归霸州管辖。征发滨州、棣州的数千民夫修筑霸州城池,命令韩通负责这项工程。

庚戌日,世宗命令李重进率领军队从土门出发,攻打北汉。辛亥日,任命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任命义成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领部众驻守当地。壬子日,世宗从雄州启程南返。己巳日,李重进上奏称,在北井击败北汉军队,斩杀敌军二千多人。甲戌日,世宗回到大梁。

六月,乙亥朔日,昭义节度使李筠上奏称,攻打北汉,攻克辽州,擒获辽州刺史张丕。丙子日,郑州上奏称,黄河在原武决口,世宗命令宣徽南院使吴廷祚征发附近各县的二万多名民夫,堵塞黄河决口。

南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在京城设置进奏院,直接隶属于后周朝廷。戊寅日,世宗下诏回复说:“江南地区刚刚归附朝廷,朝廷正致力于安抚怀柔,你长期侍奉金陵的南唐主,不可以轻易改变归附的对象。如果在京城设置进奏院,就相当于与南唐分庭抗礼,朕如果接受了你的请求,就会背上不义的罪名。你远道而来进贡,足以表明你的忠诚勤勉,你还是尽心侍奉原来的君主,一切照旧吧。这样做,对于你来说,能够恪守始终如一的忠义;对于朕来说,也尽到了安抚远方藩镇的责任,希望你能够通达权变,体谅朕的心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儿子纪公李从善与钟谟一同入朝进贡,世宗询问钟谟说:“江南地区现在还在整顿军队、修缮防御工事吗?” 钟谟回答说:“既然已经向大国称臣,就不敢再做这些事了。” 世宗说:“并非如此。从前我们是仇敌,如今我们亲如一家,我和你们国主的君臣大义已经确定,保证不会有其他变故。但是人生祸福难以预料,到了后世,事情就难以预料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国主:可以趁着我在位的时候,修缮好城郭,整治好铠甲兵器,据守战略要地,为子孙后代着想。” 钟谟返回南唐后,将世宗的话禀报给南唐主。南唐主于是下令修缮金陵的城池,凡是各州城池有破损的地方,都加以修葺;戍守的士兵数量不足的,都加以增补。

臣司马光说:有人问臣:五代时期的帝王,唐庄宗和周世宗都被称为英明勇武,这两位君主相比,谁更贤明呢?臣回答说:天子统治天下万国,讨伐那些不肯臣服的势力,安抚那些弱小的藩镇,推行自己的号令,统一全国的法度,敦厚信用、彰显道义,以此博爱万民,这才是天子的职责。唐庄宗消灭后梁之后,天下震动,湖南的马氏派遣儿子马希范入朝进贡,唐庄宗说:“近来听说马氏的基业,最终会被高郁篡夺。如今马氏有这样出色的儿子,高郁又怎么能篡夺马氏的基业呢!” 高郁是辅佐马氏成就大业的得力大臣。马希范的哥哥马希声听到唐庄宗的这番话后,最终假借父亲的命令,杀害了高郁,这是市井商人的卑劣行径,哪里是帝王应该有的风范呢!唐庄宗只是一个善于领兵打仗的人,所以能够凭借弱小的晋国战胜强大的后梁,但是他夺取天下之后,没过几年,就落得内外叛离、无处容身的下场。这实在是因为他只懂得用兵打仗的方法,却不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啊。周世宗用诚信和政令驾驭群臣,用公正和道义督责各个藩镇,王环因为不肯投降而受到奖赏,刘仁赡因为坚守城池而受到褒扬,严续因为竭尽忠诚而得以保全性命,后蜀的士兵因为反复无常而被诛杀,冯道因为丧失气节而被弃用,张美因为徇私枉法而被疏远。江南地区没有归附时,周世宗亲自冒着箭雨飞石,立志一定要攻克;江南归附之后,周世宗又像对待子女一样爱护江南的百姓,推心置腹、畅所欲言,为江南的长远发展考虑。周世宗这样的宏伟规划和宽广胸怀,怎么能和唐庄宗相提并论呢!《尚书》说:“不偏袒、不结党,君王的治国之道就能宽广坦荡。” 又说:“大国敬畏君王的威力,小国感念君王的恩德。” 周世宗的所作所为,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

辛巳日,建雄节度使杨廷璋上奏称,出兵攻打北汉,降服了北汉的十三座堡寨。

癸未日,世宗册立符氏为皇后,符氏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世宗册立皇子柴宗训为梁王,兼任左卫上将军;册立柴宗让为燕王,兼任左骁卫上将军。

世宗想要任命枢密使魏仁浦为宰相,参与商议的人认为魏仁浦不是通过科举考试出身的,不可以担任宰相。世宗说:“自古以来,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为辅佐大臣,难道都是通过科举考试出身的吗!” 己丑日,世宗加封王溥为门下侍郎,让他和范质一同参与主持枢密院的事务;任命魏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依旧担任枢密使的职务。魏仁浦虽然身居要职,却能够保持谦逊谨慎的态度。世宗性情严厉急躁,身边的大臣有违背圣旨的,魏仁浦常常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来挽救这些大臣,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大臣,有十分之七八。所以,魏仁浦虽然是从掌管文书的小吏起家,最终官至宰相,当时的人并不认为他是不称职的。世宗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廷祚为左骁卫上将军,担任枢密使。加封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镇宁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张永德为同平章事,依旧任命韩通担任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任命太祖皇帝(赵匡胤)兼任殿前都点检。

世宗曾经向兵部尚书张昭询问,朝中大臣谁可以担任宰相,张昭推荐了李涛。世宗惊讶地说:“李涛为人轻浮浅薄,没有做大臣的风范,朕询问可以担任宰相的人选,你却首先推荐他,这是为什么呢?” 张昭回答说:“陛下所指责的是李涛的小节,臣所举荐的是李涛的大节。从前晋高祖在位时期,张彦泽残酷地杀害无辜百姓,李涛多次上奏疏,请求诛杀张彦泽,认为如果不杀张彦泽,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汉隐帝在位时期,李涛也上奏疏,请求解除先帝的兵权。国家的安危还没有显现出来的时候,就能够预先洞察,这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啊,臣因此举荐他。” 世宗说:“你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十分公正,但是像李涛这样的人,终究不适合安置在中书省担任宰相。” 李涛喜欢说诙谐的话,不修边幅,他和弟弟李澣都凭借文学才华闻名于世,兄弟二人虽然关系十分和睦,但是言行举止常常戏谑放浪,不分长幼尊卑,世宗因此轻视他。世宗因为翰林学士单父王着是自己担任藩王时的幕府旧僚,多次想要任命他为宰相,但是因为他嗜酒如命、行为不检点,最终作罢。

癸巳日,世宗的病情加重,召见范质等人入宫,接受临终遗命。世宗说:“王着是我在藩王府邸时的旧友,我如果去世了,应当任命他为宰相。” 范质等人出宫后,相互商量说:“王着整天沉溺在醉乡之中,怎么能担任宰相呢!我们千万不要泄露皇上的这番话。” 就在这一天,世宗驾崩。

世宗在担任藩王的时候,常常深藏不露,等到即位称帝后,在高平击败了来犯的敌军,人们这才佩服他的英明勇武。他统领军队时,号令严明,没有人敢违抗;攻城作战时,箭石落在他的身边,随从的人都吓得脸色大变,而他却神色自若。他应对时机、做出决策,常常出人意料。他又勤于治理朝政,各个部门的文书簿册,他过目之后就不会忘记。他揭发隐藏的奸邪之人和事情,聪慧明察如同神明一般。闲暇的时候,他就召见儒生为自己讲解前代的史书,探讨书中的深刻道理。他生性不喜好丝竹乐器、珍宝玩物,常常说太祖皇帝(郭威)纵容王峻、王殷作恶,导致君臣之间的情分没能善始善终,所以群臣一旦有过错,他就当面严厉斥责,如果群臣能够认错悔改,他就赦免他们;如果群臣立下功劳,他就重赏他们。他文臣武将一同任用,让他们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因此,人们既敬畏他的英明,又感念他的恩惠,所以他能够击败敌军、开拓疆土,所向披靡。但是他用法过于严厉,群臣在履行职责时稍有疏忽,往往就会被处以极刑,即使是那些向来有才干、有名望的大臣,也没有丝毫宽恕的余地。不过,世宗不久之后就会后悔,到了晚年,他的刑罚逐渐变得宽松。世宗驾崩的消息传开后,无论远近的人,都为他哀悼追思。

甲午日,朝廷宣布世宗的遗诏,命令梁王柴宗训即位称帝,柴宗训当时年仅七岁。

秋季,七月,壬戌日,朝廷任命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兼任淮南节度使,任命副都指挥使韩通兼任天平节度使,任命太祖皇帝(赵匡胤)兼任归德节度使。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向拱为西京留守。庚申日,加封向拱为侍中。向拱就是向训,为了避周恭帝柴宗训的名讳而改名为向拱。

丙寅日,朝廷实行大赦。

南唐主因为金陵距离后周的国境只有一条长江之隔,而洪州地势险要坚固,处于长江上游,于是召集文武大臣商议迁都洪州的事情。群臣大多不愿意迁都,只有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劝说南唐主迁都,南唐主于是下令,按照都城的规制,营建豫章城。

南唐自从在淮河沿岸与后周发生战争,以及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向后周称臣以来,每年都要向后周进贡,导致国库空虚,钱币日益短缺,物价飞涨。礼部侍郎钟谟请求铸造大钱,一枚大钱相当于五十枚小钱;中书舍人韩熙载请求铸造铁钱。南唐主起初都没有听从,钟谟不断地呈上奏表请求,南唐主最终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个月,南唐开始铸造当十大钱,钱币上的文字是 “永通泉货”,又铸造了当二钱,钱币上的文字是 “唐国通宝”,与原来的开元通宝钱同时流通。

八月,戊子日,后蜀主任命李昊兼任武信节度使,右补阙李起上奏说:“按照旧例,宰相是不兼任藩镇节度使职务的。” 后蜀主说:“李昊家中的开销很大,我只是用丰厚的俸禄优待他罢了。” 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倔强,李昊曾经对他说:“凭借你的才能,如果能够谨慎沉默,不轻易发表言论,将来一定能够担任翰林学士。” 李起说:“除非我没有了舌头,否则我是不会不说话的。”

庚寅日,周恭帝册封皇弟柴宗让为曹王,改名为柴熙让;册封柴熙谨为纪王,柴熙诲为蕲王。

九月,丙午日,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关部门援引他在浙西立下的军功,请求追赠他谥号为武宣。句容县尉全椒人张洎上奏说:“太子的德行,主要体现在孝顺恭敬方面,如今却用武功给他追加谥号,这不符合防微杜渐、谨守德行的原则。” 南唐主于是下令,将李弘冀的谥号改为文献,提拔张洎为上元县尉。

南唐礼部侍郎、知尚书省事钟谟多次奉命出使后周,向后唐主传达周世宗的命令,周世宗和南唐主都优厚地款待他,钟谟依仗着这一点,在南唐国内骄横跋扈,朝廷三省的事务他都要干预。文献太子李弘冀总管朝政时,钟谟请求兼任东宫的官职,没有得到批准,于是他举荐自己所亲近的阎式担任司议郎,掌管各个部门的公文往来。李德明被杀的时候,唐镐参与了谋划,钟谟听说唐镐接受了贿赂,曾经当面斥责他,唐镐因此十分惧怕钟谟。钟谟与天威都虞候张峦关系友好,常常在张峦的家中屏退左右,秘密交谈直到深夜,唐镐于是向南唐主诬陷钟谟说:“钟谟和张峦的志趣性格截然不同,但是他们却过分亲密,钟谟多次出使中原的后周,张峦是北方人,臣担心他们二人有反叛的图谋。” 唐镐又说:“‘永通泉货’大钱的面值太大,百姓大多私自铸造,触犯法律的人非常多。” 等到文献太子李弘冀去世后,南唐主想要立他的同母弟弟郑王李从嘉为继承人,钟谟曾经和纪公李从善一同奉命出使后周,两人关系十分亲密友好,于是钟谟向南唐主进言说:“李从嘉德行浅薄、意志懦弱,又极度信奉佛教,不是当君主的材料。李从善果敢决断、稳重沉着,应当立为皇位继承人。” 南唐主因此对钟谟十分恼怒。不久之后,南唐主任命李从嘉为吴王、尚书令、知政事,让他住进东宫。冬季,十月,钟谟请求下令让张峦率领他的部众,在都城内巡逻警戒。南唐主于是下诏,揭露钟谟越权干预政务的罪行,将他贬为国子监司业,流放到饶州;将张峦贬为宣州副使,没过多久,就将他们二人全部处死。南唐废除了 “永通泉货” 大钱的流通。

十一月,壬寅朔日,后周将睿武孝文皇帝柴荣安葬在庆陵,庙号为世宗。

南汉主刘鋹因为中书舍人钟允章是自己担任藩王时的旧僚,提拔他为尚书右丞、参政事,十分信任重用他。钟允章请求诛杀几个扰乱法令的人,以此整顿朝廷的纲纪法度,南汉主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宦官们听说这件事后,都十分憎恨钟允章。南汉主将要在圜丘举行祭天典礼,祭祀的前三天,钟允章率领礼官登上圜丘,四处巡视指挥,安排祭祀用的神位,内侍监许彦真远远地看到这一幕,说:“钟允章这是想要谋反啊!” 当即带着佩剑登上圜丘,钟允章大声呵斥他。许彦真急忙跑进皇宫,向南汉主禀报说,钟允章想要在郊祀大典那天发动叛乱。南汉主说:“朕优厚地对待钟允章,他怎么会谋反呢!” 玉清宫使龚澄枢、内侍监李托等人一同出面作证,说许彦真的话是真实的,南汉主于是下令逮捕钟允章,将他囚禁在含章楼下,命令宦官和礼部尚书薛用丕一同审理这件案子。薛用丕向来与钟允章关系友好,私下里告诉钟允章,说他必定难逃一死,钟允章握着薛用丕的手,流着眼泪说:“我如今就像砧板上的肉一样,注定要被仇人宰割烹煮了。只可惜我的儿子钟邕、钟昌年纪还小,不知道我蒙受的冤屈,等他们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你能把我的冤情告诉他们。” 许彦真听到了这番话,骂道:“反贼还想让你的儿子为你报仇吗!” 于是又向南汉主禀报说:“钟允章和他的两个儿子一同登上圜丘,暗中进行祈祷,图谋不轨。” 南汉主下令,将钟允章和他的两个儿子一同斩首。从此以后,南汉的宦官更加骄横跋扈。李托是封州人。辛亥日,南汉主在圜丘举行祭天典礼,实行大赦。没过多久,南汉主任命龚澄枢为左龙虎观军容使、内太师,国家的军政大事全部由他决断。凡是文武大臣中有才能的人,以及科举考试的状元,或者是和尚、道士中能够和南汉主谈论的人,都要先遭受宫刑,然后才能得到任用;也有一些人主动接受宫刑,以此谋求官职;还有一些人是因为犯了死罪,被赦免后处以宫刑的。因此,南汉的宦官将近有二万人。南汉朝廷中尊贵显赫、执掌大权的人,大部分都是宦官,他们称读书的人为 “门外人”,不允许读书人参与朝政,南汉最终因此走向灭亡。

南唐将洪州改名为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节度使何敬洙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书陈继善为南昌尹。

后周军队攻打秦州、凤州的时候,后蜀国内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自恃有才能谋略,却一直得不到重用,心怀不满,于是暗中勾结党羽,谋划拥立前蜀高祖的孙子、少府少监王令仪为君主,发动叛乱,恰逢后周军队撤退,叛乱才没有发动。到这时,徐及甫的党羽有人告发了这件事,官府下令逮捕相关人员,徐及甫畏罪自杀。十二月,甲午日,后蜀主下令赐王令仪自尽。

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出使南唐,当时天降大雪,南唐主想要在廊庑之下接受后周的诏书。窦仪说:“臣奉命出使,携带诏书而来,不敢违背朝廷的旧有礼节。如果大雪沾湿了诏书,请求陛下改天再举行受诏仪式。” 南唐主于是只好在宫殿庭院中举行仪式,跪拜接受诏书。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南唐,后周泰州团练使荆罕儒招募刺客,让刺客刺杀契丹使者。南唐在清风驿设宴款待契丹使者,宴会进行到一半,契丹使者起身去更衣,过了很久都没有返回,南唐派人前去查看,发现契丹使者已经不见了头颅。从此以后,契丹和南唐断绝了往来。荆罕儒是冀州人。

臣司马光说:臣先前奉英宗皇帝的敕令,编纂历代君臣的事迹,后来又承蒙神宗皇帝赐书名《资治通鉴》,如今这部书已经全部编纂完成。臣想到自己生性愚钝、见识浅陋,学问荒疏浅薄,做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别人。唯独对于前代的史书,曾经粗略地用心研究过,从幼年到老年,对史书的喜爱从来没有减退过。臣常常担忧,自从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问世以来,史书的文字越来越繁多,即便是平民百姓,也无法全部读完,更何况是身为万乘之尊的君主,每天日理万机,又哪里有闲暇时间全部阅览呢!臣常常不自量力,想要删减史书的冗长内容,提炼其中的关键要点,专门选取那些关系到国家兴衰存亡、百姓悲欢祸福,善行可以作为楷模、恶行可以作为警戒的事迹,编纂成一部编年体史书。使得史书的内容先后有序,精华和糟粕不相混杂,但是由于臣的私家财力微薄,无法完成这项工作。幸运的是,遇到了英宗皇帝,英宗皇帝天资聪慧,推行文明教化的治国方略,想要博览古今的历史事迹,以此弘扬治国的大道,于是下令让臣编纂这部史书。臣多年来的心愿,终于在一朝之间得以实现,臣欣喜万分,恭敬地接受了这项任务,唯恐自己不能胜任。英宗皇帝还命令臣自行选拔征召下属官员,在崇文院设置书局,允许臣借阅龙图阁、天章阁、三馆、秘阁的藏书,赐给臣宫廷的笔墨绢帛以及御前的钱款,用来购买果品点心,任命宦官担任书局的承受官。臣所受到的恩宠礼遇,就连皇帝身边亲近的大臣都无法相比。不幸的是,这部书还没有进呈给英宗皇帝阅览,英宗皇帝就驾崩了。陛下继承皇位,恭敬地秉承先帝的遗志,为这部书亲自撰写序言,赐给这部书美好的书名,每次开设经筵讲解经史的时候,常常下令让臣进读这部书。臣虽然愚钝顽劣,但是承蒙英宗、神宗两位皇帝如此优厚的知遇之恩,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只要是臣的智慧和能力能够达到的地方,又岂敢有所遗漏呢!后来臣被任命为永兴军知军,因为身体衰弱、身患疾病,无法胜任繁重的政务,于是请求担任清闲的官职。陛下体恤臣的苦衷,顺从臣的意愿,破例恩准臣的请求,任命臣为西京留司御史台、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共担任了六个清闲的官职,还允许臣将书局随身携带,供给臣俸禄和官职,不要求臣承担具体的职责。臣既然没有其他的事务缠身,就能够专心致志、深思熟虑,竭尽自己的全部才智来编纂这部书,白天的时间不够用,就利用夜晚的时间继续工作。臣广泛阅览前代的史书,广泛采集各种野史小说,相关的文献典籍堆积如山,浩瀚如烟海,臣从中选取那些隐藏的、重要的史料,仔细考证,力求做到毫厘不差。这部书记载的历史,上起战国时期,下至五代时期,总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共计编纂成二百九十四卷。又大致列举了书中的事件条目,按照年份和国家编排,方便查阅检索,编成《资治通鉴目录》三十卷。又参考各种书籍,考证书中记载的史实的异同之处,力求做到观点一致,编成《资治通鉴考异》三十卷。这三部分加起来,总共三百五十四卷。自从治平年间开设书局编纂此书,到如今才全部完成,历时长久,其中难免会有矛盾和错误的地方,臣实在不敢保证这部书完美无缺,因此所犯下的罪责,自然是无法逃避的。臣司马光诚惶诚恐,叩首再叩首。

臣又想到,臣离开京城,已经有十五年的时间了,虽然身在外地,但是臣的一片赤诚之心,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陛下的身边!只是臣资质愚钝,就像一匹劣马,没有任何可以施展的才能,因此只好专心致力于着书立说,以此报答陛下的大恩大德,希望能够尽自己微薄的力量,为陛下的治国大业增添一点帮助。如今臣已经身形憔悴、体弱多病,视力模糊,牙齿也所剩无几,精神和意识都日渐衰退,现在所做的事情,转眼之间就会忘记。臣的全部精力,都已经耗费在这部《资治通鉴》之中了。恳请陛下宽恕臣妄自着书的罪过,体察臣效忠朝廷的心意,在陛下闲暇的时候,能够时常翻阅这部书,借鉴前代王朝的兴衰成败,考察当今朝政的得失利弊,嘉奖善行、怜悯恶行,采纳正确的建议、舍弃错误的主张,这样就足以弘扬陛下考察古事的美德,使陛下达到前所未有的大治之世。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够蒙受陛下的恩泽,那么臣就算是身死九泉之下,平生的志愿也算是彻底实现了!

臣恭敬地献上这份奏表,禀报陛下知晓。臣司马光诚惶诚恐,叩首再叩首,谨以此言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