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菠萝吹雪这样恶心,两人想说点什么,但...这场面实在是难以开口。
上官子怡别过脸去,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毕竟要是笑了,那岂不是在嘲笑菠萝吹雪?但她的肩膀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祈祷没有被人发现吧。
橙留香也很想保持严肃——毕竟自家大哥菠萝吹雪差点连命都丢了——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往上翘了一点点。他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然后蹲下身,帮菠萝吹雪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一边捡一边脑子里转着另一个问题。
菠萝吹雪不是那种会以身犯险的人。
橙留香和菠萝吹雪搭档这么久,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
菠萝吹雪贪财,嘴贫,怕麻烦,做事之前会先把好处和坏处用他那把小算盘打个噼里啪啦。之前上花果山时,他甚至在真正接触到四大恶贼之前,就已经选择出发提前拿到升级道具。
这种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去喝一口明知道不能喝的井水。
按面条村的规矩,禁忌水井必然会挂牌子或设标记,否则村民自己也会误饮。而一个让整个村子都知道不能喝的水井,对菠萝吹雪来说,最多只会让他站得远远的观察,绝不可能让他亲手舀一瓢来尝。
除非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禁忌水井。
除非他以为这里的规矩和别处不一样。
甚至是,他有不得不喝的原因。
橙留香想起他们进入美食世界之前,老菠萝最后一次召集所有人时说的话。他挨个叮嘱了注意事项——疯清扬和东方求败那边是经济世界和道德世界,他放心;他自己去论战世界,没人比他更熟;而美食世界这边的七人组,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眼神里,仿佛藏着东西。那是一种“明明对方是熟人,却不认识自己”的落寞。
至于为什么橙留香能看出来,那是因为他曾经在菠萝吹雪那边看到过,那还是他们几个人头一次见面时。一开始他还不懂,但现在他明白了。
“看来以后得找个时间问问了。”
在看眼前的大哥,在离开山洞之前,菠萝吹雪当时拍着胸脯说“没事没事我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然后一转眼就一个人跑没了影。
可能他面对的不是四大恶贼再加上这里的魔物没有主动攻击,所以他以为这里安全。
所以很可能的是,他到了面条村之后,看到魔物在发传单办比赛,听说包子村的居民和魔物同台竞技,听说主持人强调公平公正——这些场景会不断验证自己猜测的正确性。他会逐渐放松警惕,会把谨慎的弦从“这是敌占区”调到“这是中立区”,然后再从中立区悄悄滑到“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没人害他,那规矩就只是规矩而已,最多罚个站训两句,怎么可能真有危险?
他不知道在别的世界——比如经济世界或论战世界——“魔物不会主动攻击”仅仅意味着没有坏心眼的敌人。
而在美食世界,这句话不代表没有能害到你的东西。一口被鸟粪污染的水井,不会因为你是果宝特攻就对你网开一面。
没有恶意的危险,比有恶意的危险更难提防,因为它不按你的预期出牌。
想到这里,橙留香在心里叹了口气。菠萝吹雪这次差点把自己交代在一口井里,不是因为遇到了多强大的敌人,而是因为他在一个没有敌人的地方,忘了还有井。
但他没有把这段分析说出口——菠萝吹雪还在吐,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
他只是拍了拍菠萝吹雪的后背,把鸳鸯剑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递给上官子怡代为保管,然后转身对村长抱拳道谢,询问面汤能不能给病人喝一碗。
窗外,面条村的烟囱还在静静冒着热气,远处堕落厨房的黑烟已经散了大半,天空恢复成了淡金色。
橙留香叹了口气,他知道比赛已经结束了。虽然不知道那些魔物后续会不会有所行动,但至少他们眼下没有时间考虑那些事情。
片刻后,橙留香送走了最后几位来探望的面条村村民。他没有着急返回,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观察四周的环境。
面条村的傍晚很安静,村道上偶尔有晚归的村民扛着农具走过,烟囱里的白烟渐渐稀疏,空气里的碱水味也淡了些。眼看没有危险,住院费也交齐了,他转身轻轻合上医务室的门,让上官子怡在里面继续照顾菠萝吹雪。
菠萝吹雪半靠在床头,面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泛绿了,只是还有点发灰。上官子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用一块湿布帮他擦掉额头上的虚汗,动作很轻,表情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但菠萝吹雪此刻的表情就没那么从容了。他用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姿态,虽然真正的呕吐已经停了,但心理上的余波还在一浪一浪地往上翻。
“哎呀,”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和平时那种机关枪似的语速判若两人,“我一世的英明,就这样毁于一旦了。”
上官子怡没说话,继续帮他擦汗。她知道这句话还没完。
她也在思考,要是梨花诗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他们回去后又该如何交代?
果然,菠萝吹雪又叹了口气,那只搭在额头上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写悼词:“如果是被什么绝世高手打败也就算了。如果敌人有绝对的智力——比如那个什么陨帝——或者绝对的武力——比如以前那附身天下无贼的诡异疯子——那我输了也就输了。虽败犹荣。”他的手猛地拍在床沿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愤懑,“但今天,居然在这种小事上栽了!”
上官子怡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试图继续保持安慰的姿态,但菠萝吹雪这句话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她不得不把脸偏向一侧,假装在看窗台上的薄荷,给自己争取几秒的调整时间。
虽然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一直都在笑,都没有停过。
菠萝吹雪没注意到她的微表情,还在继续感慨:“你说我以前吃瘪,好歹能说清楚敌人是谁。被东方求败坑了,敌人是东方求败。被四大恶贼阴了,敌人是天下无贼。被抓去当人质,敌人是整个魔物大军。这次呢?”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敌人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上官子怡停下帮他擦汗的动作,仔细想了想,然后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村民们写好了规矩——村门口有规则,井边也立了木牌,上面用朱红大字写着“此井不可饮用”,字迹端正,风雨无侵。水井自己也不会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老槐树下,井沿的石头缝里还长着几丛青苔,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鸟巢就更无辜了——它只是正好搭在井上方的树枝上,鸟在里面孵蛋,鸟粪落下来是自然规律。木牌、水井、鸟巢,三样东西谁也没有主动招他惹他。没有谁在井里下毒,没有谁把木牌藏起来,没有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喝。
虽然不知道,那些村民,明知道鸟会污染水井却只写牌子而不是赶走鸟,这件事应该夸他们有爱心还是分不清对错。
但那是后话,眼前菠萝吹雪的问题才是重点。
这种情况下再中招,算谁的功劳啊?那个木牌吗?那只鸟吗?
老槐树上那根恰好伸出在井口上方的树枝吗?这种情况下击败菠萝吹雪,算谁的战绩啊?难道要回去跟老菠萝汇报说“菠萝吹雪被一口井打败了”?
想到这里,上官子怡把湿布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用一种尽量客观的语气说了一句算不上安慰的话:“确实。不知道算谁的战绩。”
但这句话在菠萝吹雪那里,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战绩?我都这样了还算人头啊?”
菠萝吹雪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门外,橙留香离开不只是为了观察村长,也是为了了解菠萝吹雪的病情。
此时他正站在医务室门口的石阶上,和老村长交谈。
老村长拄着拐杖,花白的金丝面须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表情认真而严肃。刚才在房间里当着菠萝吹雪的面,他不好细说;现在被橙留香请到门外,他也就没有再多推辞。
“我可以给你药方。”老村长用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不紧不慢,“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你就别问了。”
橙留香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一方面是因为他尊重老村长的意见,他的药确实有奇效。另一方面,他隐隐约约觉得老村长不让他问,可能是在保护某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涉及面条村不对外公开的药方秘传,也许涉及某些他身为外人不太方便了解的内部规矩,也许单纯是因为这药方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体面。
不管怎样,既然人家救助了菠萝吹雪,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就不礼貌了。
见橙留香答应下来,老村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橙留香手里。纸张微微泛黄,折痕很深,显然已经在袖子里放了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橙留香展开药方,借着走廊里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天光快速扫了一眼。
清单上的药材大多数都很常见——黄连、黄芩、黄柏,清一色的清热燥湿,对应的是湿热型中毒的症状,和他的判断基本一致;然后是甘草调和诸药,生姜温中止呕,这个配伍思路也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再往下看,有几味药材的用量标注得很小,看起来是作为佐使药加入的。其中一个名字是“人中黄”。
橙留香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人中黄?这个名字他没在医书上见过。
他虽然不是专业医者,但当年和梨花诗联盟时,也在江东军中也跟着军医学过一些基础方剂,常用的几百味药材大多能认个七七八八。
但这个“人中黄”,他完全没有印象。也许是自己孤陋寡闻吧,也可能和方向不同。毕竟军医明显是应对外伤和瘟疫的,而不是这里的特供版。
他这样想,毕竟美食世界和水果世界有不同的物产,出了个没见过的药材也很正常。
他继续往下看。清单最末尾还有一味药引子,用量极小,只写了一钱。名字是“白丁香”。
丁香他知道——温中降逆,正好对菠萝吹雪呕吐的症状。
但为什么要加个“白”字?难道是一种颜色偏白的丁香品种?还是某种特定的炮制方法?
他想了想,没有头绪,不过既然老村长给出了配方,那说明...一定有他的原因!于是橙留香把药方重新折好,对老村长抱拳道了声谢。
既然老村长说不要问,那就不问。管它人中黄是什么,管它白丁香是什么,能治好菠萝吹雪就行。至于这些名字背后的含义——也许有些事情,不知道确实比知道要幸福。
面条村的药铺就在医务室斜对面,是村里少有的几间还在营业的铺子。
橙留香按方抓药,药铺伙计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就是抓药,他动作熟练地在药柜前穿梭,不一会就把所有药材配齐打包,用一根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橙留香又借了药铺的后厨,按照老村长交代的煎煮方法,先浸泡,再武火煮沸,文火慢熬,三碗水熬成一碗,滤渣取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厨房里的药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苦是苦,但苦中带着几分清正之气,是正经解毒方的路数。
他拎着一口锅回到医务室,随后倒出一碗药。
当他端着药碗推开医务室的门时,正好听到菠萝吹雪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一只鸟……我就被一只鸟……”。
得,他还在纠结,还是先让上官子怡去休息吧,她之前也遇到过麻烦。
橙留香想旁边看过去,之间上官子怡坐在旁边,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但橙留香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稍微弯了那么一点点。
或许,自己应该温柔一点,让菠萝吹雪感到自己还被关心着。
想到这里,橙留香开始思考自己应该说什么。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菠萝吹雪听到开门的声音,把被子从脸上扒拉下来,一转头,就看到橙留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站在床边。
橙留香本想让自己显得温和一点,毕竟菠萝吹雪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捞回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尽量柔和,用一种他自以为非常体贴的语气笑着说:
“大雪,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