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放完话后,他大步走向后台。
身后,橙留香站在竹船旁边,正在接受包子村选手们的簇拥和祝贺。
叉烧包大叔把他的围裙重新系上,豆沙包拽着他的袖子问他烧麦面皮的花瓣怎么捏,小笼包孩子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烧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顺的——仰头看着他,满脸崇拜。
他没有看到主持人离开的背影,也没有听到计分台前那个魔物和主持人之间的对话。
但他看到了看台上那些包子村民脸上的笑容,看到了评委席上原住民评委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到了那几个魔厨竖起来的大拇指。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上官子怡应该也已经回到约定的汇合点了。
他回应了村民的鼓励后,整了整沾满面粉的围裙,在心中默默整理着这一场比赛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魔物的行为模式、比赛规则的漏洞、评委构成背后的算计——这些都将成为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依据。
另一边,上官子怡也顺利拿到了文件。
上官子怡将文件收入怀中,指尖触碰到胸口内袋里那叠微微发烫的纸张。
《目的》——那份文件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深处。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继续探查,不是恋战,不是好奇那些还没打开的文件柜里还藏着什么秘密,而是离开,毕竟贪多嚼不烂。
现在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安全地离开,带着她已经到手的情报,回到大厅,和橙留香汇合。
她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回撤,沿着来时的走廊,踩着熟悉的石头,躲过一切陷阱。
工坊、监控室、下将棋的房间、空无一物的第一个房间——这条路线她来时已经刻在脑子里,每一个转角、每一段直道、每一处需要特别注意的巡逻盲区,她都记得分毫不差。
按理说,原路返回应该比潜入更快,因为不需要再花时间侦查和判断,只需要走。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多了。不是零星的、偶尔经过的一两队,而是此起彼伏、前后交叠,有时甚至同时有两队巡逻从不同方向经过同一个岔路口,逼得她不得不在同一个藏身处多等半炷香的时间。
她侧身贴在一根石柱后面,听着前方不远处两队巡逻魔物碰头时简短的交谈,从它们沙哑低沉的嗓音里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工坊”“吵架”“巡逻队”“上面在查”。
果然,工坊魔物和音波魔物那场争吵并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被当成小事翻过去,而是惊动了更上层的管理。
巡逻密度增加不是因为发现了潜入者,而是上面派了人在查这场冲突的原委。毕竟那些魔物不会主动搞麻辣味的物品,那么他们必然猜到了后面有问题。
好消息是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坏消息是她必须在更多眼睛的注视下穿过这条已经被反复走了三遍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将护甲板的角度调整到最大限度紧贴后背,机甲前灯已经关掉,只靠走廊墙壁上那些发光矿石的微弱紫光辨认方向。要不是她记住了来时的道路,怕是无法走回之前的大门,甚至一头扎进巡逻队里面。
现在,她在等下一波巡逻走过的间隙,然后无声地从一根柱子滑到另一根柱子,从一个转角闪入下一个转角。
就在她拐过监控室所在的走廊拐角时,她路过了一个门口。
那是一扇普通的门,和走廊两侧其他房间的门一模一样——铁灰色的金属材质,纸糊的门面,门纸上画着几枝垂樱,花瓣颜色偏暗。
她在潜入时路过过这扇门,就是从这一扇门,进入了内部空间。当时它关着,现在它也关着。她没有多看它一眼,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了三步。
然后她在门前停下了。
刚才——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只是隐约有一种感觉,因为那不是声音,不是光线,不是气味,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她的意识表面轻轻划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变得稠密了那么一丝,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石壁还是那些石壁,发光矿石的紫光还是幽幽地亮着。
但她记忆里,在她的直觉——那个在江东战场上,这种感觉曾经让她在伏击圈合围前三秒做出正确的撤退判断。
现在同样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不再试图分析原因,当务之急是离开。她加快脚步,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往回走。
要是门后,没有任何巡逻队,不,1是没有任何魔物就好了。
路线是对的——左边是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间,右边是将棋室,前面再拐两个弯就是通往前厅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就能回到比赛会场。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壁上樱花的暗影在灯光下缓缓摇曳,一切都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巡逻队,没有拟态魔物,没有任何活物。换句话说,里面全都空了。
这种安静让她的每一步都格外清晰,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节奏均匀的回响,她习惯了在嘈杂中潜行,习惯在巡逻队的间隙中穿行——那是正常的敌后状态。
但此刻这条隧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清空了,像是某个更高的指令下达之后,所有魔物都被调离了这片区域。为什么要调离?是为了方便谁行动?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终于,她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扇门是通往前厅的,她记得很清楚——来时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门后面是那个樱花风格的走廊,木质地板,骨头灯座,和纸灯笼,以及那股混合着樱花香和淡淡腐木味道的独特气息。
怎么如此安静,难道说,门后是陷阱?
她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到掌心,是真实的、确切的凉。她轻轻一拧,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她将门推开一条缝——门后面不是樱花走廊。
那是一个监狱,一个之前都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的监狱。
铁灰色的墙壁取代了樱花壁画,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栏杆后面是幽暗的牢房,牢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湿石材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太久之后才会产生的腐朽甜味。
天花板上没有和纸灯笼,只有一根孤零零的发光矿石嵌在石缝里,发出半死不活的微弱紫光,照得铁栏杆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成扭曲的、交错的、像无数根手指一样的长条。
上官子怡站在门框里,一只脚还在门外,另一只脚已经踏上监狱地面的石砖。她的手没有离开门把,身体像一尊雕塑般静止在半步未迈的状态中。
路线是对的,她脑子里那张地图已经反复核对了不下十遍——从控制中心到工坊,从工坊到监控室,从监控室到将棋室,再到第一个房间,再穿过走廊、拐过岔路、直走到底就是出口。这条路她来时走过,回去时又走了一遍,每一个标记点都对得上。那么,门后面应该就是前厅,那条她来时经过的、装满樱花装饰的日式走廊。
但门后面是监狱。
不对,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她的手指从门把上缓缓松开,整个人退回门外的走廊,后背紧贴着石壁,护甲板自动展开到最大防御面积。她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逻辑拆解眼前的矛盾。
可能性一:她记错了路线。
不。疯清扬说过她“脑子里存地图”存了三年,她能在被追杀的状态下闭着眼睛画出江东城全部地下通道的平面图,不可能在这种简单的直线回撤路线上出错。
可能性二:门被换过了,有人在她潜入控制中心期间调换了门的位置。
不!门框和墙壁的接缝是连续的,石材纹理在门框两侧是贯通的,如果整扇门被更换过,接缝处的石材纹路一定会断开或错位,但这种纹路她在之前的侦查中并没有刻意去记——她飞快地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潜入时的画面,确认自己没有遗漏。
这是一个漏洞,但也不足以支持“门被换过”这种夸张的假设。
而且只换门,是没有这种夸张的效果的。
可能性三:空间本身被改变了。
这个可能性最不合理,毕竟所谓的更换空间,只是一种理论或者说空想。但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它——刚才路过那个门口时那阵微妙的扭曲感,巡逻队的集体消失,以及现在这扇门后完全不应该出现的监狱。
她想起疯清扬在她第一次执行潜入任务前说过的话,那大概是他少数几次没有用开玩笑语气跟她说话的时候:“子怡,潜入时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你的大脑。它会用经验帮你,也会用经验骗你。如果你看到的东西和你的经验对不上,不要急着怀疑自己,先怀疑那个东西。但也不要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有时候,两个都是假的。”
她需要验证,验证记忆,验证环境,她需要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这是老法子,从说书人的故事里传下来的,说是在梦中不会感觉到疼痛。但她曾经听疯清扬评价过这个法子的漏洞:“用疼痛来判断是不是做梦?蠢。你怎么知道梦里的‘疼’跟现实里的‘疼’不是一个感觉?你梦到过疼吗?梦到过,对吧。那你怎么知道你梦里那个‘疼’跟现在掐自己这个‘疼’不是同一个东西?梦能伪造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闻到的东西,凭什么不能伪造疼?”上官子怡当时把这段话记在心里,今天第一次派上了用场。她没有用掐自己来验证什么,因为她知道那不可靠。疼痛可以伪造,温度也可以。
梦中感觉不到寒冷?没关系,直接把“寒冷”这个记忆从你的意识里暂时屏蔽掉,你就不会意识到自己应该感觉到寒冷了。
梦中没有重力感?没关系,直接让你以为现在的感觉就是重力感,反正你也想不起来真正的重力感是什么样。
梦中的计算能力是弱化的,是很难发现眼前的场景有什么问题的。
如果这个空间能扭曲门后的内容,那它也能扭曲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她不能依赖自己的感觉,她需要更客观的参照物。怀中的文件——《目的》那份文件是她此行最重要的证据。她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纸页的边缘,那触感是真实的:纸的纤维纹理、折叠时产生的细密折痕、以及在控制中心里因为空气干燥而微微卷曲的页角。她把文件抽出来看了一眼——字还在,那些关于文化置换战略的文字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让她确定了一件事:她的记忆没有被篡改,至少关于情报的记忆没有被篡改。而如果对方能扭曲空间却不去删除她怀里这份最致命的文件,说明对方的控制也是有限度的——它只能扭曲她当下感知到的东西,不能随意翻阅和修改她的记忆。
不过,既然对方造了一个陷阱,那么就怕对方已经发现自己了,然后将自己关起来。
想到这里,上官子怡立刻警惕的看向四周,然后悄悄后退,重新来到的之前的门前面。
就在她将文件重新收入怀中时,面前的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她猛地抬头,看见那扇门正在向后移动,整个门连同门框直接穿过了自己的四周——不是被风吹动,不是铰链转动,而是整个门扇连同门框甚至是石壁一起,在墙壁上无声地、匀速地、不可抗拒地向自己的后滑去。
她没有转身,因为转身已经来不及了。而是立刻后跳,她迈出一步想要抢在门关上之前冲出去,但门滑动的速度比她快。
厚重的金属门板擦过门框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锁芯咬合的咔哒声,一声接一声,从门的上方一直响到下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正在一扇一扇地推上所有她看不到的门闩。
门关上了。
撞击声在监狱空间里炸开,震得铁栏杆嗡嗡作响,锈蚀的铁屑从栏杆高处簌簌掉落,落在发霉的稻草上,落在她肩头的护甲板上,落在她紧握傲尊剑的指节上。
那扇门的另一面,她来时的那条樱花走廊,已经彻底消失了。现在她面前只有一堵墙——铁灰色的、无缝的、冰冷的墙。
她抬起傲尊剑,用剑尖轻轻敲了敲墙面,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实心,没有空洞的回响。这不是幻象,至少在这个空间里,这堵墙是真实存在的。她被困在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面前是一堵不应该存在的墙。通往大厅的路已经被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