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橙留香向前迈了一步。
他从比赛开始到现在,除了做菜和叫人抬船之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无论被别人如何质疑,如何议论,都不做任何解释。
最多简单说明一下,除此之外没有多说一个字。
但现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的喧闹渐渐安静了下来。他身上还系着那条从灶台上顺手拿的围裙,那是之前处理食材时穿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和鱼鳞的痕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要发表重要讲话的人。
但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挺直如刀,双手抱拳举在胸前——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厨房的、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沉稳气场。
“主持人,”橙留香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在下初来乍到,对贵宝地的规矩不太熟悉。但有一件事,在下看得分明——从初赛到复赛,从上一届到这一届,暗黑美食大赛之所以能让美食世界的各位心服口服,凭借的不是别的,正是公平二字。”
他放下抱拳的双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主持人身上:“我看你们这里虽然风格不同,但明显是注重公平公正的。否则之前那些比赛,包子村的选手输了也不会认。他们之所以认输,之所以跪在镜头前举牌子,不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可以练——而是因为比赛是公平的。公平输掉的比赛,才有认输的价值。”
这一句话,看似是在肯定,但实际上确实足以用对方的逻辑来反过来要求对方。
这就是所谓的“我害我自己”
因此,此话一出,看台上安静了下来。
叉烧包大叔攥着围裙边的手指缓缓松开了,豆沙包没有再念叨,只是怔怔地看着场下那个橙色身影。
几个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包子村年轻人也坐回了座位,因为橙留香说的是实话——他们之前输得再惨、再不甘心,也没有人指责过比赛不公。因为那时候的比赛确实是公平的,人家魔厨就是比你强,不服也得服。
如果主持人依然选择这种方法,那岂不是说明,之前的比赛很可能也是这样输的?
想到这里,众人也就放心了,他要是不改回去,那就直接说比赛不公平。
“所以,在下愿意相信,”橙留香重新抱拳,语气诚恳而笃定,“贵方会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毕竟——一场公平的比赛,比一百场不公正的胜利更有价值。这个道理,在下相信贵方一定比在下更明白。”
他抱拳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全场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被煽动起来的热烈鼓掌,而是一种沉缓的、有力的、带着敬意的掌声。
鼓掌的人不只是看台上的包子村民——虽然他们也鼓了,但最先鼓掌的是却魔物评委席。
刺身魔两只爪子对拍,四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它不是被橙留香的言辞折服,而是被他的策略折服——这番话没有指责主持人作弊,没有要求重新计分,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他只是把“公平”这面大旗高高举起,然后客客气气地递到主持人手里,让他自己选择:接住这面旗,你就是公正的主办方;不接,你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不用说之前的比赛成绩了,你耍赖,就别怪别人不认结果。
主持人站在高台上,那面看不见的大旗压在他手里,沉得他抬不起胳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橙留香这番话的分量。
暗黑美食大赛之所以能一届一届地办下去,一届一届地把包子村的高手打服,靠的就是公平。
魔厨们用的厨具和原住民选手完全一样,食材区对所有选手开放,评分标准公开透明,评委构成虽然魔物占一半但从来没有出现过恶意压分的情况。
正是这种铁打不动的公平,让美食世界的原住民在连输三届之后依然愿意参赛,依然愿意认输,依然愿意在输了之后跪下来举牌子。
因为输在公平的规则下,不丢人。
如果今天这场比赛的公平性被质疑,如果“暗黑料理界篡改分数”这个消息传到饺子镇、面条县、火锅城,那之前三届积累下来的所有公信力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塌。
到时候别说文化置换战略,连这个比赛都办不下去了。办不下去的后果是什么?上面怪罪下来,谁担?反正不是那几个打满分的魔物评委。
想到这里,主持人干脆心一横,兜帽下的暗红光芒都停止了闪烁。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张做过手脚的成绩单慢慢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抬起头,重新面对全场观众,声音里那股浮夸的腔调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着牙的、努力维持体面的平静。
“感谢橙色包子选手的提醒...我们...暗黑料理界一贯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则,这一点绝不会改变。刚才的计分故障我们已经查明原因,确实是技术问题——计分系统的符文矩阵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出现了误差,我们对此深表歉意。现在,技术团队已经修复了故障,我将公布重新核算后的真实成绩。”
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张新的成绩单。这张成绩单没有经过任何篡改,是评委们原始评分的直接汇总。他的目光扫过上面那个遥遥领先的数字,斗篷下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塌了一下,然后用比刚才低了至少半个调门的声音念道:“第一名——包子村,橙留香。领先第二名——”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艰难地吐出后半句,“二十七分。”
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二十七分的差距,在满分一百的评分体系里,相当于一个选手站在山巅而其他所有人还在半山腰。
这不是险胜,是碾压。不是侥幸,是绝对的实力。
尤其还是在连续输了三次的情况下,还是在对方都不得不搞小动作的情况下。
这更说明了这分数的含金量。
包子村的众人早就兴奋起来了,看台上甚至已经没有人坐着了。
叉烧包大叔直接把围裙解下来举在头顶上挥舞,豆沙包抱着旁边的奶黄包老头又哭又笑,小笼包孩子在座椅之间跳来跳去,尖细的童声喊着“橙色包子赢了橙色包子赢了”。
饺子镇代表从评委席上站起来,朝橙留香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面包镇代表把评分表背面那行“建议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小字用力圈了三圈。
魔物大厨们反而没有抗议,也没有任何异议。
鳞片魔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精心片了两个小时的刺身拼盘,又抬头看了看大屏幕上橙留香的分数,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作品挪到了桌子更靠边的位置。不是认输的姿态,而是承认差距的姿态——它做刺身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鱼做出四种完全不同的味觉层次。竹竿魔物更直接,它走到橙留香面前,伸出细长的手——那只手还在往下滴墨鱼汁——然后竖起了大拇指。这个手势是它来到美食世界之后学的,第一次用,用得不太标准,但意思到了。
魔厨们没意见。它们虽然身在魔军,但首先是厨子。厨子尊重厨艺,就像战士尊重武力。
能做出来就是能做出来,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这个道理在灶台前和战场上一样朴素。
它们之前连胜三届,赢得堂堂正正;今天输给橙留香,也输得心服口服。
但主持人不是厨子,他不知道其中的门道,他更知道现在麻烦的是他。
他站在高台上,在一片欢呼声中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底下咬着后槽牙。他不是心疼包子村赢——包子村赢一场改变不了文化置换的大战略,这场比赛的胜负在整个美食世界的同化进程中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别再来一次?这一场他压了分数,下一场他还能压吗?压了又会被发现,不压又咽不下这口气——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口气到底算什么。
就在他心里盘算着下一场怎么找回场子的时候,手腕上的通讯符文忽然震动了三下。那是控制中心发来的紧急通知,优先级为最高。
他低头扫了一眼符文屏幕上弹出来的信息,瞳孔猛地放大。
信息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水写的,浇得他透心凉:“399大人发布紧急通知,鉴于第三赛区主持人自作主张篡改比赛数据,严重违反大赛公平准则,现决定如下:本场比赛中所有到场的美食世界原住民观众,每人可获得堕落厨房主题乐园免费入园券一张,作为精神补偿。补偿所需全部资金,从第三赛区主持人薪资中扣除。”
薪资...扣除!
主持人把这条信息读了整整三遍。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不信,第三遍是绝望。他的月薪本来就不高——暗黑料理界的主持人属于文职岗位,没有战斗补贴,没有高温津贴,连厨房里那些魔厨都能按菜式数量拿提成,而他只有固定工资。
一张主题乐园的入园券多少钱?他没去过,但他知道那个乐园是暗黑料理界的形象工程,光是大门上的魔焰喷泉每天烧掉的燃料费就够他半个月工资。
全场观众——他颤巍巍地抬头扫了一眼看台,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一两千人。一人一张券,从自己的薪资里扣。他默默算了一个数字,然后差点没站稳。
“这……”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嘴唇几乎没有动,“凭什么?”
符文屏幕又震了一下,第二条信息弹出来。这一条语气比上一条更冷淡,连客套话都省了:“原因:该主持人自作主张擅自修改评分数据,严重损害暗黑料理界公平公正形象,由此引发的一切补偿费用,理应由责任方承担。望引以为戒。”
引以为戒?他用自己下半年的工资来引以为戒。
很快,又有一条消息传来。这一次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399本人那种特殊的红色。
“如果不愿意接受,也可以选择方案二:来控制中心,和我谈谈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老血又咽了回去。
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更不用说,回头可以去别的世界搞钱,来弥补。
虽然别的世界,没有美食世界这么平和,但总比穷死要好。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用平稳到近乎机械的语调宣布:“为感谢各位观众的热情支持,暗黑料理界决定——本场比赛所有到场的美食世界原住民观众,每人可获得堕落厨房主题乐园免费入园券一张。请散场后到东侧服务台排队领取,凭券可享受园区内所有项目免费体验。”
话音刚落,看台上再次爆发出欢呼。包子村的村民本来就因为橙留香夺冠而兴奋,现在又白捡一张免费乐园门票,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小笼包孩子跳得比之前还高,拉着麦皮包子的衣角问“乐园是什么乐园是什么有好吃的吗”,豆沙包大妈已经开始盘算着领了券之后带全家一起去。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加上一个意外惊喜。对主持人来说,这是从自己工资卡上刮下来的一大块肉。
他微笑着,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走下高台。斗篷拖在身后,显得格外落寞。路过计分台的时候,那个帮他篡改数据的魔物缩了缩脖子,小声问了一句:“老大,下一场还压不压?”
这明显不会来事,现在这局面直接说这个,不就相当于告诉别人,是主持人吓得命令,而不是什么技术故障吗?
主持人脚步一停,缓缓转过头,六只眼睛——不对,他只是想用六只眼睛的那种气势——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魔物,盯到对方把脑袋缩进肩膀里,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