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合的事,从九月一直推进到国庆前夕。
这段时间林墨连着跑了多个单位,现在正回厂的路上,林墨坐在车里,把笔记本翻开,看着上面记的那些东西。他带人把要整合的五金厂、塑料厂、皮件厂都暂时接收了下来,算是形式上完成看整合。
五金厂,是以前的街道办临时搭建的工厂,都是手上有些技术又没办法进入国营工厂的人来这里打零工赚一点生活所需,归二轻部管。
后来整合起来看起来有比以前像样了一点,这里没什么技术,更没什么管理可言,设备还行,唯一的好处是这时候国内的五金不愁卖,只要钢材配额解决了,他自己就能转起来。
塑料厂,这里是生产塑料制品的地方,所有的产品都是抢手货,只要能做出来东西外面都在抢,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引进了好几条小型的产线。要不是林墨这次在考察的时候‘顺’回来不少好东西,轻工系统根本不可能搞一条线过来。
皮件厂,主要是原材料的问题和管理的问题,这个时候的养殖业还没有发展起来,皮革的质量参差不齐,没有统一的标准,虽然能有一定的创汇能力,但是做不出量来。也因为没有统一标准,里面都是人管人的情况,导致徇私成风。
车子走在参差的路面上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刚好是周末,林墨难得没有去厂里。
这段时间他太累了。从年初开始,人造板生产线的建设和设备验收、安装、投产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现在又有人造板生产线优化的事、新市场开拓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肩上,像是挑着一副越来越沉的担子。难得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他也闲了一段时间。
快到八点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响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敏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碎花棉布围裙,扎着一条松松的马尾辫,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响,蛋黄在蛋白中间鼓鼓的,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旁边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了。案板上已经切好了咸菜丝,拌了香油和醋,装在白瓷碟里。
林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今天周末怎么起这么早?”
陈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但她笑了笑,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把粥盛好,把小菜碟推过来。
“今天不去厂里了吧?”
林墨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米汤浓稠得挂碗,是那种小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才有的口感。“不去了,该处理的事前两天都处理完了。”
陈敏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粥碗,却没有喝。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墨放下粥碗,看着她。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敏摇了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安,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林墨以前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过。
“林墨,我怀孕了。”
林墨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陈敏,陈敏看着他。厨房里很安静,粥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着,灶台上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池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是上了——”林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不是放了环的吗?”
陈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
“不知道。可能是掉了,也可能是没放好。上个月身上没来,我以为只是推迟了,没在意。这几天一直恶心,早上起来最明显。昨天去医院检查了,王大夫说,确实是怀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林墨愣了一下。
他们已经有林玥和林旸了,两个孩子快九岁了。这几年忙着厂里的事,两个孩子在大院那边岳父岳母带得也好,他们就没再想过要孩子的事。现在,陈敏又怀孕了。
“确定了吗?”林墨在她旁边坐下。
陈敏点了点头:“检查过了,快两个月了。医生说一切正常,让我注意休息。”
林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陈敏的手有些凉,但很稳。
“你怎么想?”他问。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好。我们本来没打算再要的,林玥和林旸虚岁都快九岁了,再要一个,差了快十岁,而且厂里现在这么忙........
“生下来吧,”他说林墨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忙是忙,但孩子来了,就是缘分。咱们不缺这一口吃的,不缺这一间房子。林玥和林旸也大了,能帮忙照看。妈那边快退休了,一直念叨着陈宇那边不带孙子回来。她要是知道你这边又怀孕了应该很乐于帮咱们带。”
陈敏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你不觉得太多了?”
林墨想了想,说:“三个正好。一个太少,两个刚好,三个热闹。”
陈敏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把手抽回去,端起粥碗终于喝了一口。“你就会说好听的。”
林墨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有些凉了。
“岳父岳母那边,什么时候去跟他们说?”
陈敏想了想:“后天吧,昨天我爸将两个小家伙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告诉他了。这个周末他们有事,军区那边搞活动,爸走不开。”
正说着,两人听到脚步声传来,两个孩子起床了。林玥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摸摸索索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猫。看见林墨坐在餐桌前,她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往椅子上一瘫,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
林旸跟在她后面,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也梳过了,衣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在林玥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课外书,翻开,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陈敏去厨房给两个孩子盛粥。林墨看着林旸翻书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旸旸,你们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林旸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看了林墨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说了两个字:“都行。”
林玥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这句话。她猛地抬起头,头发更乱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什么弟弟妹妹?妈妈要生小宝宝了?”
陈敏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脸微微有些红,瞪了林墨一眼,那意思是“你怎么这就说出去了”。
林玥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了,围着陈敏转圈,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妈妈,真的吗?什么时候生?是弟弟还是妹妹?我能给她起名字吗?我想要个妹妹,我可以给她扎辫子,穿我的裙子——”
林旸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眼睛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看了陈敏一眼,又看了林墨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天晚上,军区大院门口依旧站着穿军装的哨兵,腰间扎着武装带,手里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林墨自己开着着车,陈敏坐在副驾上。后座是几个纸袋,那是陈敏在百货商店买的点心,带给岳父岳母的。
两个孩子昨天岳母已经接回来的,所以他们直接来这里就行了。
他们在门口停下来,林墨掏出家属证递给哨兵。哨兵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墨和陈敏的脸,对照了一下证件上的照片,确认无误后,敬了个礼,把证件还给他,示意可以进去了。
林墨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岳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不冷?”她一边接过陈敏手里的纸袋,一边朝屋里喊,“老陈,小敏和林墨来了!”
岳父从书房里出来。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毛背心,头发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那么直,走路还是那么稳。看见林墨和陈敏,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光。
“坐。喝茶。”
一家人在沙发上坐下。岳母端来水果和点心,苹果削了皮切成瓣,摆成花瓣的形状,点心是稻香村的枣花酥,码得整整齐齐。岳父拿起茶壶给林墨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厂里最近怎么样?”他问。
林墨把北方家具厂整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讲得很简短,没说太多细节,但岳父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听到陈枋安回来当书记、聂怀仁调去部里的时候,岳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陈枋安这个时候调回厂里,看了上面也不安稳。你和他算是一伙的,但还算不上一路,没大事不至于有什么问题,但是真是需要你们厂出头的时候你这个二把手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林墨知道岳父说的“一路”是什么意思,是点了点头:“我会做好应对的”。
岳父又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林墨没想到的话。
“你岳母退休的事,你知道吧?”
林墨看了陈敏一眼,陈敏正跟岳母在厨房里说话,没往这边看。
“知道。前几天小敏跟我说了。”
岳父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
“你岳母的意思,是想等小敏生了之后,过去帮你们带。我同意。她退休了没事干,在家也是闲着。去你们那儿,或者送过这里来,让她帮你们带带孩子,她高兴,你们也轻松。”
岳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安排?”
林墨想了想,说:“在我们那里干部院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如果岳母过去那就小敏跟两个孩子住一间,我住书房,还有一间空着。岳母来了住那间,刚好。”
岳父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等她生了之后你岳母过去,住到孩子断奶再说。到时候看情况,要是你们忙不过来,再接到这边来照顾。”
林墨应了一声好。
岳父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也不用太担心,有我们在后面给你们撑着,天塌不下来。”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切好的水果。岳父的声音压低了,林墨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对面的老人。这几年,岳父的话一直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退下来之后,面上的职务没了,人脉和威望还在。
陈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林墨面前,把汤碗放在茶几上。“妈给你炖的排骨汤,趁热喝。”
林墨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酥烂,骨头里的骨髓都炖出来了,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他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听着陈敏和岳母聊天。
“你这肚子还没显呢。”岳母看着陈敏的腹部,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可能是个儿子。怀儿子不显怀,怀女儿显怀。你看你怀林玥的时候,三个月就跟五个月似的。”
陈敏笑了笑:“还不到两个月呢,当然不显。”
“两个月也快了。”岳母在陈敏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我跟你说,怀这一胎跟头两胎不一样。你年龄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
陈敏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王大夫也这么说,让我多休息,不要太累。”
岳母又念叨了几句,无非是“别搬重东西”“别站太久”“不舒服赶紧去医院”之类的话。陈敏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厨房里岳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岳父已经回书房去了,陈敏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画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林墨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这一世是不抽烟的,上一世只有偶尔心烦的时候才抽一根。
现在刚点起烟就想起了前世那时的自己虽然意气风发却还没又结婚,没想到来这里不到二十年,自己都快有三个孩子了,想到孩子又看了看一口都没抽的烟,他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转身进屋。
陈敏把那本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
“林墨,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林墨想了想,说:“旸是日出的意思,玥是神珠的意思。这个孩子,是个意外,也是惊喜。不如叫——林予。给予的予。上天给的礼物。如果是女孩那就加一个女字旁,寓意也挺好”
陈敏念了几遍,点了点头。
“林予,林妤。好听。”
她顿了顿,低下头,手放在腹部,声音很轻很轻:“予予,你听见了吗?爸爸给你起名字了。”
厨房里传来岳母的声音:“小敏,汤炖好了,你进来喝。”
“来了。”陈敏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林墨一眼。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