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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四九城的暑气还没完全褪尽,但早晚已经凉下来了。

人造板生产线已经全面正常生产了两个多星期,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从备料到出板,整条线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昼夜不息地流淌着。成品库里的板材越堆越高,质检科的合格率报表上,数字一直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昨天下午,韩海峰拿着八月份的产量统计来找他,脸上的表情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第一个月,产量就达到了设计产能的百分之八十五。按照这个势头,三个月之内就能满产。韩海峰是他从三分厂调过来的,人造板生产线的生产管理需要有人帮他一线的问题。

林墨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个数字。但今天早上,他把周明轩、老徐和韩海峰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短会。

“满产不是目标,满产是起点。”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根用了好几年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上升曲线,“生产线现在跑得不错,但不能满足于‘不错’。能耗的降低,合格率的提高,原料损耗的减少这些都是下一步,还有胶水的下一步改进要啃的硬骨头。”

周明轩在本子上做着记录。老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胶黏剂优化方案,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韩海峰站在白板前面,正在画热压机温度分布的优化示意图。

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墨拿起听筒,对面传来聂怀仁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小林,部里刚开完会。你下午过来一趟,有个事要当面说。”

林墨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什么方向的事?”

“整合。”聂怀仁只说了一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来了再说。”

林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周明轩和老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韩海峰放下白板笔,转过身来看着他。

“下午我去趟部里。”林墨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你们先回去想想刚才我说的东西,初步方案我再找你们。”

车从东坝出发,沿着公路往城里开。九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林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着聂怀仁说的那个词——整合。

整合什么?怎么整合?谁来做?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会议室还是上次那间。长条桌,墨绿色桌布,搪瓷缸子,几页纸。林墨推门进去时,聂怀仁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比年初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来了?坐。”聂怀仁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林墨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着“关于整合组建北方家具厂的初步方案”一行字。他翻了翻,十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慢,看到最后一页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这是部里的意思?”他问。

聂怀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部里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们那个人造板项目,上面很满意。刘部长在好几个场合都点了名,说四九城家具厂是轻工系统的一面旗帜。”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但光有旗帜不够,还要有阵地。上面想在你们这个基础上,整合几个相关的厂子,搞一个大型的综合性家具制造企业——北方家具厂。行政级别拟提半格,归部里直属。”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没有插话,等着聂怀仁继续说。

“整合的盘子,初步定的是五个部分。”聂怀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一边想一边写的。

“咱们们四九城家具厂现有的全部资产和人员,这是主体。人造板厂,算是咱们手上最主要的前线阵地。”

“加上上次你做了报告后,经过部里的研究决定按照我们的要求给我们加码。二轻部的五金加工厂,做家具五金配件的,技术底子不错,但这些年经营不善,半死不活的。”

“塑料一厂的海绵生产线,他们那边计划引进几条生产线,经过部里争取将其中一条划过来。还有东风皮具加工厂,前几年出口势头很好,但这两年原材料供应出了问题,也快撑不住了。准备一并划给我们”

林墨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几个厂,都是他计划里后续的上游工厂之一,没想到一下全部划到了他手里。

“这五个部分捏在一起,资产规模、人员数量、产值体量,都能上一个台阶。”聂怀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到时候,北方家具厂就是全国轻工系统最大的家具制造企业,没有之一。”

“私底下领导的原话是‘我们后续的发展目标是你们整合后的厂能基本撑起一条完整的、以出口为导向的产业链’”

林墨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手写的清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还有一个事。”聂怀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身体微微前倾,“上面的意思是,北方家具厂的书记,有两个考虑人选。一个是王振华,一个是陈枋安。”

林墨抬起头,看着聂怀仁。聂怀仁的表情很平静,本来这个位置是他的,但是他在上面关系不深,现在家具厂又在风口浪尖上,所以他心里面已经有预期不是他做书记。

“王振华那边,部里接触过了。”聂怀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没答应。说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了,想去部里或其他地方做个闲职,安安稳稳过几年。”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陈师傅那边呢?”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一下:“陈师傅那边,上面还在沟通。他的情况咱们都清楚,他在下面有基础,二分厂甚至整个家具厂老工人都是他的基本盘。而且在很多人眼里,你林墨都算他的人。如果上面要用他,北方家具厂的盘子就能很快稳住。而且,他们也需要北方家具厂这样一个样板——你知道的。”

“他大概率是要回来了。”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铁锈味。

“厂长的人选呢?是你还是我?”他放下缸子,看着聂怀仁,这个位置只能二选一。上次刘部长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已经想着如果他离开要怎么走下一步了。

聂怀仁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林墨捕捉到了。

“厂长的事,还没最后定。”聂怀仁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初步的考虑是——你继续做厂长,级别提一级。其他的基本不动,赵启明、周明轩、雷振江、老马,都不动。陈柏安那边,上面有意让他去人造板厂做厂长。”

林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陈柏安去人造板厂,这个安排也在他的预案里面也是比较靠前的。陈柏安在木器厂干过多年,又在干校待了几年,回来后在四九城家具厂一分厂干得很扎实,把一分厂的生产理顺了,出口订单按时交付,产品质量稳定,能力突出。

凭着家里面的关系在家具厂的工人里声望也足够。把他放到人造板厂,管理上也有经验。

“韩海峰呢?”林墨问,他更需要关注自己人的情况。

“副厂长。”聂怀仁说,“老徐和徐海平负责工艺,周明和刘志军负责设备,王局长派过来的唐承安负责自动化。陈柏安到了人造板厂后,不会动你搭的那个框架——这一点,上面是有共识的。”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想起陈柏安到一分厂报到那天,站在一分厂门口望着那扇大门的样子。虽然他跟陈枋安走的不是一条路,陈枋安是靠那一套上来的,陈柏安是被那一套打下去的,但是当年也算是在他的计划里面。

“聂书记,我还有一个问题。”林墨放下搪瓷缸子,看着聂怀仁。

聂怀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聂怀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部里找我谈过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想让我去计划司做司长。”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去不去”,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

“那边定了?”

聂怀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根。这一次他吸得很深,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定了。下个月报到。”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丝隐隐的遗憾,“本来,听说说这个位子是给你的,你拒绝了?”

林墨苦笑点点头:“上次刘部长提过,我拒绝了。”

聂怀仁苦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也好,你今年才三十出头,已经做到司局级。多少人干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个级别,你三十出头就到了。现在局势不稳,在工厂里面还好,你在这里的根基除了枋安就属你了,谁也动不了你,上去了就由不得你了。”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还在冒着细烟:“我年纪大了,无所谓了。去计划司待几年,安安稳稳退休,挺好。你还年轻,路还长,以后机会多的是。”

林墨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刚刚好,你上去之后我们厂在上面又有看一条渠道,再想申请什么设备物资也简单。”

聂怀仁突然笑了出来;“你小子,我还没上去你就想着让我干活。”

旋即神情收敛:“那好,我再给厂里保驾护航几年。”

“行了,不说了。”聂怀仁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里,“你回去准备一下。整合的方案,部里还在细化。等定了,就要开动员会。到时候,你得在会上讲话。”

林墨也站起身,拎起帆布包。两个人走到门口,聂怀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小林,柏安要回来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聂怀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墨站在走廊里,望着聂怀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下班后,林墨往陈枋安家走去。有些事情,当面说比打电话清楚。

林墨敲门进家的时候,陈枋安正坐沙发上拿着一本书喝着茶。

“陈师傅。”林墨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陈枋安放下书,摘下老花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老聂找你了?”

林墨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文件的复印件,递过去:“这是初步方案,您看看。”

陈枋安接过文件,没有翻开,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小林,你有什么看法?”

林墨想了想,说:“整合的事情没问题。上面有这个意愿,我们下面有基础。五金加工厂、海绵生产线、皮件厂,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强,但跟家具厂捏在一起,就能形成完整产业链的框架。自己生产五金件,自己生产海绵,自己加工皮革,成本能降下来一大块,产品质量也能上去,我们的自主性更强了。”

“你这个思路,是对的。”陈枋安把本子还给林墨,靠在藤椅上。

“但整合不是简单的捏在一起,要用同一种思路管理、同一种制度运行、同一种文化凝聚,背后靠的是人。你把五个不同背景、不同文化、不同利益诉求的单位捏在一起,需要考虑的事情还很多。”

林墨随口说道:“这些都简单,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各单位的现有人员,原则上不动,岗位不变,待遇不变。整合后新设的岗位,统一招聘,统一管理。管理干部实行轮岗制,交流使用,逐步融合。用两到三年的时间,慢慢消化差异,形成统一的企业文化。”

陈枋安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人老办法,说得轻巧。五金厂的人跟皮件厂的人,工资都不一样。你不动,人家心里也不平衡。凭什么一样干活,五金厂的人拿得多,皮件厂的人拿得少?这个矛盾,你绕不过去。”

林墨笑了笑“这么多年了,这种管理上的事情你就不用考我了,不行先把蛋糕做大,再分蛋糕。整合后的头两年,先把生产和市场做上去,让大家都看到好处。等效益上来了,再逐步调整分配制度。只要蛋糕在变大,这些都不少问题。”

陈枋安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小林,上面找我谈了。北方家具厂的书记,他们想让我来做。他们太希望把这个样板抓在手里了。”

“那年我走出去的时候,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着,“但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不那么安稳。说不定哪一天,又有人将我扫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现在要回来了,却只能是冲锋陷阵的那匹马,一点也不安稳。”

林墨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陈师傅,你回来,对厂里对你都是好事。你在厂里有基础,那些老工人,都知道当年的情况,不会......”

陈枋安摆了摆手,打断他:“小林,你不用说这些。我知道我要面对的东西。”

他站起身给林墨加茶水:“你这些年做的选择是我见过最有前瞻性的,你的考虑我也清楚,反正我的标签肯定撕不掉了,如果还有变动,厂里有你在我也很放心。”

林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陈师傅,欢迎回来。”

陈枋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小林,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