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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定下杀局那会儿,他自己手都在抖,兴奋得半夜睁眼到天亮。

“这年头聪明人不少,咱们今晚确实有点莽撞。你跟大飞的恩怨又正烧得旺,被人盯上也不意外。但就算怀疑咱俩,谁亲眼见了?谁手里攥着铁证?”陈天东慢悠悠点起一支烟,烟雾后眼神沉静,“再说,那些自诩机灵的,反倒会第一个把咱们划出嫌疑名单。”

“何况现在满港九都在传:大飞是东星剁的。洪兴刚折了一尊堂口话事人,还死得这么难看,眼下最要紧的,是摆出姿态、拉起队伍、找东星讨说法——不是蹲在屋里当福尔摩斯,翻来覆去琢磨‘到底谁干的’。”

“有些事,起初是假的,传得多了、信的人多了,假的也就成了铁板钉钉的真。”

阿豹刚要接话,陈天东已把烟灰轻轻弹进烟灰缸:“东星那边?要是他们跳出来喊冤,说‘这事真不是我们干的’——你信吗?”

“矮骡子的话能当真,母猪都早学会后空翻了!”

“再说了,东星又不是头回背黑锅。当年乌鸦和笑面虎联手做掉蒋天生,谁信过?可最后呢?江湖从不讲证据,只认结果。”

他抬眼扫了阿豹一下,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

“哦——”

阿豹恍然点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老大还是那个阴得滴水、稳得落地的主。

……

第二天清晨。

陈天东早前布下的暗线齐齐发力,消息像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港九新界。

如今这世道,坐馆龙头都照砍不误,死个把话事人,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洪兴北角扛把子大飞,名气是有,但也就那么回事。

甚至不少街坊听说后拍腿叫好——这人嘴比刀快,舌头比毒蛇还毒,得罪过的数都数不清;加上走路带风、说话喷唾沫,招人烦的本事堪称一绝。

连和安乐龙头由达明都暴毙街头、社团随之散架,那种级别的震动都没掀起滔天巨浪,大飞之死,在江湖眼里,真就是一阵小风刮过水塘,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欠奉。

不就是个堂口话事人么?又不是天王老子驾崩。

可短短一个早上,连油麻地巷口卖鱼蛋的老伯、屯门码头修摩托的阿叔、甚至荃湾屋邨晾衣服的阿婆,全知道了“大飞被东星剁了”这档事。

这正是陈天东要的——不必惊天动地,只要人人耳熟、个个嘴热。

洪兴被架在火上烤,逼得只能立刻表态、立刻出兵、立刻跟东星撕破脸。

至于凶手是谁?查不查得清?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双方真刀真枪干起来,旧仇添新恨,火气越烧越旺,时间一久,连大飞姓甚名谁,都没人记得了。

江湖向来健忘。

一个人再横,只要咽了气,不出三个月,名字就从茶楼闲话里彻底消失。

连浩龙当年多风光?

扛着“天下第一”的金字招牌横行几十年,如今还有几人记得那个震得香江抖三抖的胖爷?

洪兴和东星干上了。

北角话事人大飞被东星wai脖一刀割喉的消息像野火燎原,当天港九新界处处冒烟——洪兴人马堵街口、砸场子,东星兄弟抄家伙、冲档口,刚歇了没几天的江湖,眨眼又沸反盈天。

这一回的厮杀,远不如早年洪兴与安乐那场血战来得惨烈。

毕竟倒下的只是个堂主,不是蒋二爷本人。

而且这次压阵的是韩宾,手段老辣,火候拿捏得极准——场面热闹归热闹,绝不真见血见骨。

再者,蒋二爷前脚刚给鬼佬慈善基金塞进一大比,后脚警署高层就松了口气。

只要不捅破天、不闹出人命大案,那些洋差头便装聋作哑,权当没看见。

若说四大探长年代是黑道的黄金狂潮,那眼下这金元当道的年头,便是香江江湖另一轮烈火烹油的鼎盛期。

自从铁娘子在对岸栽了跟头,鬼佬们心里都清楚:离卷铺盖回老家的日子不远了。

眼下能捞一笔是一笔,趁手握权柄时狠狠刮一层油水——将来靠钞票开路也好,靠存款养老也罢,兜里厚实才是硬道理。

只要别撕破脸、别掀翻台面,银子到位,谁还管你刀光剑影、拳脚横飞?

韩宾深谙此道,次次火并都演得足斤足两:洪兴人马喊着“替大飞讨命”,青筋暴起,棍棒齐飞;东星那边也配合默契,吼声震天,却总在最后一刻收力三分。

两边心照不宣,演得比戏台还真。

唯独北角那一块儿,打得有点上头。

大飞虽死,两个头马崩田和阿隆却还活着。

这场仗,表面是复仇,实则更是争位——谁踩着对方肩膀坐上北角话事人的宝座,谁才算真正接过大飞的香炉。

所以别人在演,他俩在拼。

每次和wai脖对上,不死伤过半、不抓走一二十号人,绝不停手。

这股狠劲,反倒让wai脖犯了难。

他是东星五虎没错,地盘横跨油麻地到旺角,在东星里也算数一数二的硬茬。

可崩田和阿隆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洪兴固然是伤筋动骨,他自己也疼得钻心:小弟断胳膊断腿的有,蹲局子的也不少,更别提每次一开战,他手下的夜总会、按摩院、游戏机厅全得关门歇业。

短时间咬牙撑住尚可,拖久了,他也扛不住。

东星不像洪兴,背后有澳门赌档源源不断的分红撑腰。

他们东星的活命钱,全指着白小姐和摇头丸这两条线。

生意停摆,收入归零;收入归零,交不上数;交不上数,堂口分红就成空谈。

一两次,浩南哥和本叔还能笑笑点头;次数多了,其他堂口的老大们就开始甩脸色、撂话柄了。

洪兴与东星的对峙,足足烧了一个多月。

这天一早,陈天东拎着两笼虾饺、一壶普洱,直奔邓伯家。

“我十三岁入社团,那一辈的人,除了我和葛老鬼,不是躺进了棺材,就是蹲进了赤柱。说到底,都是做事太毛躁,心不够细……”

邓伯今早没去茶楼,就在家里吃早点。

一碗及第粥下肚,他瞥了眼正埋头啃小笼包的衰仔,摇摇头,踱到茶几旁坐下,手指翻飞,烫杯、注水、刮沫、分茶,一套功夫依旧利落如三十年前。

“邓伯,您有话直说吧?不过我最近几个月,真没惹什么事……”

陈天东一听这调子,立马听出老头子又要念经。

他脑中飞快过了一遍:杜亦天至今按兵不动;江世孝怕是连考核期都没熬完;自己也没干过什么缺德勾当,连红灯都没闯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