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是急躁,只是阿泰——他亲表哥,从小光着屁股一起偷芒果、打架、睡一张床的阿泰,如今躺在冰柜里,胸口那道疤还没收口。
昨夜他又梦见阿泰浑身是血,攥着他手腕哭:“阿文,替我讨回来啊……”
“文哥,真对不住……那伙人滑得像泥鳅,庙街那块地盘,三教九流全扎堆,想揪出几个大圈,难如登天。我手下把整条街翻了三遍,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我琢磨着,他们八成是嗅到风声,早溜去对岸躲风头了。”
陈天东摊摊手,眉头拧成疙瘩:“你也清楚这群亡命徒的路数——赌上命来港干一票大的,钱一到账,立马回乡盖楼娶媳妇;等口袋见底,又卷土重来……没根没底,最难盯。”
“那你今晚喊我来,图个啥?”
马交文点点头,心里其实早有预判:在香江找几个人,本就如大海捞针,尤其对方还是大圈,连张清晰照片都没有,靓仔东扑空,再正常不过。
“是这么回事——邓伯听说您回港,又知道咱俩前两天碰过面,特意托我牵个线,有笔‘大’生意,想跟您当面敲定。”
陈天东说到“大”字时,喉结微微一动,刻意加重了语气。
光头省镜就站在马交文斜后方,有些话不能明说,只能借势绕弯,既得把人支开,又不能让他起疑。
——和联胜那位太上皇亲自点名要谈的买卖,自然得清场,越干净越好。
“哦?多大的生意?”
马交文眼皮一抬,手指无意识叩了叩杯壁。
他听得出弦外之音,可省镜跟了他十五年,账本、码头、赌场、货仓,样样经他手打理得滴水不漏,寻常事从不瞒他。除非……这笔买卖,真够分量震住全场。
“至少这个数。”
陈天东神色一敛,伸出一根食指,稳稳停在半空。
“一个亿?”
马交文目光一凝,嘴角扯了扯——傻子才猜一千万。和联胜太上皇是什么段位?一千万怕是人家茶水费。
但一个亿……不多不少,刚刚好,配得上那尊佛的分量。
“美金。”
陈天东直视着他,点头。
“嘶——呼!”
马交文深深吸了口雪茄,烟雾浓重地喷出来,盯着陈天东的眼睛看了三秒,确认他没开玩笑,随即朝省镜挥挥手:“你们先出去。”
一个亿美金的分量,足够清场了。
“是,文哥。”
省镜心口猛跳一下,喉结滚了滚,也想扒着门缝听听什么买卖能值这么多钱。
可他懂规矩——此刻不是问的时候。
他只微微颔首,转身带人退出包厢,动作干脆利落,连关门声都轻得听不见。
“阿东,什么买卖,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先讲好——白粉,我绝不沾。”
省镜跟小弟走后,陈天东也挥退了身旁那两个金发洋妞,包厢里顿时只剩他和马交文两人。
马交文仰头灌下一大口红酒,喉结滚动,像是要把心口那团火压下去。
当年和联胜可是香江四大家族之一,肥邓更是响当当的人物,跺跺脚码头都晃三晃。
他越想越不对劲——莫非这老家伙临到晚年反倒血性上头,打算来场惊天动地的绝地反扑?
不然谁能在香江眼皮底下,一口气砸出整整一亿美金……还是真金白银的硬通货?
“文哥这话可就见外了,”陈天东笑得轻松,手指在酒杯沿上轻轻一叩,“邓伯早十年就不碰那档子事了,您瞧我——什么生意没沾过?唯独白粉,一根指头都没碰过。”
“那到底是什么买卖?”
马交文眉头拧紧,实在想不出,除了那条血路,还有什么生意能一夜暴富到这个份上。
“文哥名下的产业,怕是远不止这个数吧?”
陈天东晃着酒杯,红液在杯壁旋出一道暗光,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什么意思?”
马交文脸色骤然沉下来,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他脸上。
“文哥别急,误会了。”陈天东摆摆手,语气诚恳,“我靓仔东混江湖靠的是信义,对兄弟从不背后捅刀。这话不是威胁,是铺垫——其实啊,之前我瞒了您一桩事。自罚一杯。”
他仰脖干掉杯中酒,“您要找的大圈,早就摸清了。但刚才人多嘴杂,我不便开口。还是请正主亲自跟您说。”
“出来吧。”
话音刚落,他抬手朝洗手间方向示意。
马交文下意识扭头望去。
“阿捷!?”
一道身影从门后走出,马交文瞳孔一缩,略显错愕。
“文哥。”
高捷微微颔首,神色沉稳。
“你怎么会在这儿?还跑来香江?”
马交文心头一松,疑惑却更浓。
眼前这人,是他表哥阿泰当年最锋利的一把刀——忠、狠、准,当年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就是他亲手毙在码头货仓。
自己曾有意扶他接掌阿泰的地盘和摊子,却被他婉言谢绝。这样的人,绝不会背主。
“听说省镜查到了杀泰哥那伙大圈的行踪,已经进了香江。”高捷声音低而稳,“我立马赶过来,就想亲手替泰哥讨这笔血债……”
他简明扼要,把来龙去脉道了个清楚。
“阿东,你刚才说已锁定了那帮人?”马交文听完,点头转向陈天东,“人在哪?”
“文哥信不过我,那还是让他讲。”陈天东侧身让开,目光投向高捷。
马交文也重新盯住高捷,眼神微沉。
他见惯风浪,连黑帮火并时肠子溅上墙都面不改色,可眼下这阵仗,竟让他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文哥,我们有理由相信……泰哥是被省镜亲手送进棺材的。”高捷从内袋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这是昨天在围村拍的——省镜跟这群人密会。照片里穿灰夹克、拎黑包的那个,就是当年开枪打穿我肩膀的家伙。”
“省镜?”马交文接过照片,指尖顿了顿,盯着画面看了几秒,眉宇间阴云密布。
可转念一想,这小子跟了他快十年,事事周全、寸步不离,连他喝口水都要先试温……他不愿信,也不敢信。
“是我手下盯梢拍的。那伙人若没转移,此刻应该还在围村老祠堂后巷。”高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单是省镜跟他们搭上线——我还顺藤摸出了别的东西。文哥,您猜,是什么?”
这次,是陈天东接过了话头。
马交文能赤手空拳在香江打出一片天,靠的从来不是蛮力。
脑子慢半拍的,早被扔进维港喂鱼了。
他如今坐稳赌王宝座,凭的就是这份七分警觉、三分狠劲。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半晌才缓过神。
十年亲信,竟是埋在枕边最毒的蛇。
若这照片出自陈天东之手,他或许还会掂量三分;可换作高捷——这人宁可拒掉一座金山,也不肯踩阿泰的尸骨往上爬。
他骗谁,都不会骗自己。
那么真相就只剩一个:省镜勾结大圈屠戮阿泰,根本不是终点。
那是投名状,是撬动山门的第一根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