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康熙两年的战略布局,全盘皆输。
东路四万大军,形同虚设。
乌珠穆沁瓮中捉鳖,康熙的计划泡汤了。
如今,反而成了噶尔丹居高临下,掌控战场节奏的一方。
那乌兰布通,那红坛子山......
那最有力的地形......
福全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常宁,那目光冰冷刺骨,再无半分兄弟情谊,只有主帅对罪将的审判:
“恭亲王常宁,违抗军令,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致使全局崩坏,罪无可赦!待此间事了,本王自会向皇上请旨,严惩不贷!现在,给本王滚出去!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入中军半步!”
“大哥,大哥在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不会再犯了......”常宁一听,这还了得?
于是猛然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福全还要说什么,就见佟国维摆摆手说道,“裕亲王,给恭亲王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吧,否则让他如何回京城跟皇上交代,再者说,仅仅因为此事就折了右路大军统帅,对战场不利,对军心不利啊......”
明珠也站出来说道,“是啊裕亲王,恭亲王即便损兵折将,也是东路大军统帅.....”
索额图佟国纲也劝解福全,无论如何,也要让恭亲王带功赎罪。
福全长叹一口气,死死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常宁,良久,他站起身来扶起常宁。
常宁比他身高一头,却身体抖颤。
“常宁,为兄再给你一次机会。”福全没有说别的,仅此而已。
帐内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
乌兰布通易主的消息,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失去了战场主动权,失去了围歼敌人的最佳时机,接下来,他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占据绝对地利、以逸待劳、士气正盛的对手,去打一场注定血流成河、胜负难料的攻坚战。
福全疲惫地坐回椅子,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特意加粗标注的“乌兰木通”,只觉得那红色的山形标记,此刻正散发着不祥的血光。
“传令……”良久,福全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全军在土力梗河畔择地扎营,连营结寨,深沟高垒,转为守势。多派斥候,详查乌兰布通敌情、工事、兵力部署。速报京城……将此间剧变,一字不漏,飞马呈报皇上。”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给盛京、吉林、科尔沁的几位将军去信……说明情况,请他们……暂缓向乌珠穆沁靠拢,具体行止,等候圣裁吧。”
命令下达,却无人感到轻松。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始于一次看似“寻常”的冒进与一次“情理之中”的接应。
噶尔丹的将略,在此刻显得如此耀眼而可怕,而大清君臣的失误,又显得如此致命而无奈。
而噶尔丹自己,则可以好整以暇地,继续加固他那座“红色坛子”里的死亡堡垒。
对峙,开始了。
而这,正是噶尔丹所期望的。
他需要时间,让他的驼城变得更加坚固,也让清军的焦躁和疑虑,如同草原上的野草般蔓延。
土力梗河清军大营,连营六十里,旌旗如林,却也掩不住一股日益浓厚的低沉之气。
距离乌珠穆沁东南遇伏已过去五日,福全的大军像一头谨慎的巨兽,缓慢地挪动到了乌兰木通以南三十里,然后便扎下坚固的营盘,不再前进。
中军帅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福全坐在主位,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下首左边是以索额图为首的文官参赞,右边是以常宁为首的武将,但常宁脸色依旧难看,垂着头不说话。
“王爷,”索额图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我军与噶尔丹对峙已近旬日。彼据乌兰布通天险,构筑驼城,摆明是要以逸待劳,诱我攻坚。我军新挫,士气待复,而敌居高临下,以驼城为盾,火器为锋,仰攻伤亡必巨。以老臣愚见,不若深沟高垒,与之长久相持。
噶尔丹倾巢远来,粮草补给艰难,漠北后方又有其侄策妄阿拉布坦虎视眈眈(康熙已秘密联络策妄)。时日一久,其军心自乱,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届时,或迫其投降,或待其粮尽自溃,我军再以全力击之,可收全功,亦能减少将士伤亡。”
索额图的话,代表了朝中一部分稳健派的老成之见。
在他看来,大清国力远胜准噶尔,拼消耗稳赢,何必用将士的性命去填那座“红坛子”?
明珠坐在索额图下首,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清咳一声,道:
“索相老成谋国,所言自是稳妥之道。然,皇上在京师,殷盼捷报。御驾虽回,圣心北望。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月,朝中物议必起。且噶尔丹狡诈,岂会坐困愁城?其与俄罗斯勾连,与漠南某些心怀异志的部族暗通款曲,拖延日久,恐生他变。再者,大军久驻,粮草消耗甚巨,于国力亦有损。臣以为,当寻战机,以雷霆之势破之,既振国威,亦安圣心。”
明珠的话,同样有其道理,且更契合康熙可能的心意。
康熙将大军交给福全,绝不是让他来和噶尔丹“相持”的。
两位大学士意见相左,也隐隐反映出朝中对于西北边患策略的不同倾向。
如今噶尔丹占据有利地形,且依托驼城,控制红坛子山主峰,居高临下。
清军打的话,便是仰战。
仰战?
噶尔丹可是有燧发枪、有弓箭、有火炮......
种种迹象表明,清军已经全面落入下风,虽然......虽然清军可以调集的人更多而已。
常宁此刻抬起头,瓮声瓮气道:
“明相所言才是正理!那驼城再坚固,也是死物!我大清将士的血性,难道还砸不烂那几匹骆驼架起的木箱?前日小挫,乃我轻敌中伏,非战之罪!如今大军云集,正应一鼓作气,踏平乌兰木通!若久围不攻,徒耗粮饷,挫伤锐气,岂不更让噶尔丹笑话我天朝无人?”
常宁急于雪耻,言辞激烈。
他想带头冲锋,想担任先锋一雪前耻,可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