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铁柱的马跑得飞快,一路冲回大营。
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那脸上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了。
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扬得老高,走路都带风。
两只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
营里那些士兵看见他这副模样,纷纷侧目。
有认识他的,凑过来问:“牛将军,谈得怎么样?”
牛铁柱一挥手,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怎么样?老子把那帮洋鬼子骂得狗血淋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那模样,活像一只斗胜的大公鸡,浑身的羽毛都炸起来了。
走到中军大帐门口。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帐帘,大步走进去。
“督主!”他一进门就喊,声音洪亮,“末将回来了!”
叶展颜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听见他的声音,叶展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牛铁柱走到他面前,满脸堆笑,正准备汇报今天的“丰功伟绩”。
叶展颜放下茶盏。
“你咋不上手呢?”
牛铁柱愣住了。
叶展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说好谈不过就打呢?”
“结果……你骂两句娘就回来了?”
牛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卡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牛铁柱比他矮半个头,被他这么一看,腿都有点软。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叶展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牛铁柱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骂得多狠,想说自己把那些洋鬼子吓得屁滚尿流。
但那些话,在叶展颜的目光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来人。”他说,语气平淡,“拖下去,打八十杀威棒。”
牛铁柱整个人都懵了。
八十杀威棒?
那不得要了他半条命?
帐帘掀开,两个亲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牛铁柱的胳膊。
牛铁柱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喊:
“督主!督主饶命啊!”
“末将知错了!”
“末将下次一定好好发挥!”
叶展颜端起茶盏,没看他。
那两个亲兵拖着牛铁柱往外走。
就在这时,帐帘又被掀开了。
罗天鹰和赵黑虎一前一后走进来。
他们看见牛铁柱被拖着往外走,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叶展颜。
“督主,”罗天鹰开口,“牛铁柱这是……”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天鹰瞬间明白了。
他快步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
“督主,牛铁柱虽然办事不力,但好歹也把话带到了。”
“那帮洋鬼子被骂得狗血淋头,也算给咱们出了一口气。”
“您看……是不是饶他这一回?”
赵黑虎也凑过来,粗声粗气地说:
“督主,牛铁柱这人虽然蠢,但忠心耿耿。”
“八十杀威棒下去,他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咱们现在正用人,您就饶他这回吧。”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那两个亲兵松开手。
牛铁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谢督主不打之恩!谢督主!”
“末将以后一定好好干!”
“下次……下次一定好好发挥!”
“绝对不给督主丢人!”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起来吧。”
牛铁柱爬起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叶展颜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下次,”他说,“别光骂。该出手时就出手。”
牛铁柱连连点头:
“是!末将记住了!”
与此同时,二十里铺的茶棚里。
威尔逊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身后那些代表,已经炸开了锅。
“粗鲁!太粗鲁了!”佛郎机人的代表桑切斯拍着桌子,“那个野蛮人!他根本不配跟我们谈判!”
“这是对文明的亵渎!”哈布斯堡人的代表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打!集结所有战舰!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对!打!”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只有威尔逊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威尔逊男爵?”冈萨雷斯叫他,“您怎么了?”
威尔逊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不对。”他说。
冈萨雷斯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威尔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些还在看热闹的人群。
“那个姓牛的周人,骂得那么凶,吵的那么嚣张……”他说,“这情况有点儿不对。”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想想,如果他们是真想谈判,怎么会只派一个莽夫来?”
桑切斯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
威尔逊眉头紧锁说道:
“他们在挑衅!”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看我们会怎么反应……”
“他们就是在故意激怒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我们要是被激怒了,主动去打,就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有大军,有海盗,我们打不过。”
“我们要是被吓跑了,他们更高兴。”
“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我们赶走了。”
“所以……”
他直起身,眼神阴郁:
“不能上当。”
茶棚里安静下来。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怒气慢慢消退,变成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冈萨雷斯开口:
“那您说,怎么办?”
威尔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恨恨说:
“上次没发挥好,得再谈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我去找那个叶展颜,亲自跟他谈。”
威尔逊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那些原本吵着要打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他。
“再谈一次?”桑切斯皱着眉头,“跟那个粗鲁的莽夫有什么好谈的?”
威尔逊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跟那个莽夫谈,是去跟叶展颜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咱们直接去羊城下,摆开阵势,要求见他。”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派个莽夫出来应付吧?”
冈萨雷斯的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当着百姓和各国商人的面,他要是还派那个莽夫出来,就是丢大周朝廷的脸!”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威尔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咱们一起去羊城。”
第二天上午,羊城外。
守城的士兵们正靠在城墙上打盹,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他们睁开眼,往城外看去,瞬间睡意全无。
一大群人正往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洋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军装,有礼服,有长袍,一个个昂首挺胸,走得气势汹汹。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个随从,抬着桌椅,扛着旗帜,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守城的校尉脸都白了:
“快!快去禀报!洋人打过来了!”
号角声响起,城墙上瞬间涌出无数士兵,弓箭上弦,刀枪出鞘,严阵以待。
但那些洋人走到城下两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们不慌不忙地放下桌椅,摆好阵势,然后坐下。
威尔逊坐在最中间,面前放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那模样,像是在自家后院野餐。
守城的校尉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叶展颜正在看地图。
探子跑进来,单膝跪地:
“督主!洋人来了!”
“来了好几十个,在城门口摆桌子坐着呢!”
叶展颜抬起头,眉头动了一下:
“摆桌子坐着?”
探子点头:
“对!他们说要见您,亲自谈判!”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