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一艘不起眼的中型帆船停在海湾深处,远离灯火通明的主舰队。
船上只有几个舱室亮着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威尔逊坐在船舱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老长。
那身笔挺的军装也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完全没了几天前的意气风发。
范德法特坐在他对面,一只脚翘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酒瓶,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他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都是直的,嘴里骂骂咧咧的。
骂的是那个该死的海盗郭横,骂的是那些见死不救的同行,骂的是这个倒霉的鬼地方。
冈萨雷斯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一杯酒,但喝得很慢。
他比那两个人都清醒,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喝!”范德法特一拍桌子,酒瓶在桌上跳了一下,“都给我喝!喝死了算!”
他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喉咙发紧,但他没在意。
这几天,他们三个跑断了腿。
先是去找佛郎机人。
那帮家伙的船队就停在五十里外的另一处海湾里,领队是个叫佩德罗的贵族,鼻子翘到天上去了。
威尔逊亲自去拜访,好话说尽,甚至暗示可以把一部分福乐膏的利润分给他们。
结果呢?
佩德罗听完,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
“威尔逊男爵,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
“但是……你们得罪的是大周朝廷,不是一般的海盗。”
“我们佛郎机人,只想做生意,不想打仗。”
然后就端茶送客了。
接着是哈布斯堡人。
那帮人更直接,连见都不见,只派了个副官出来,说他们船长病了,不能见客。
威尔逊知道那是借口,但没办法。
然后是普鲁士人。
普鲁士人的领队倒是个爽快人,听了威尔逊的话,直接问:“打赢了,我们能分多少?”
威尔逊开出了很高的价码。
那人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威尔逊男爵,不是我不帮忙。”
“我们普鲁士人少船少,经不起折腾。”
“你们那十五艘船都打不过那些海盗,我们去了也是送死。”
就这样,一家接一家,全都拒绝了。
威尔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火辣辣的,但他的心是凉的。
冈萨雷斯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我的人打听到,大周的军队已经到了。”
范德法特的手顿了一下,酒瓶停在半空。
威尔逊抬起头,看着他。
冈萨雷斯继续说:
“三万大军,就驻扎在羊城外三十里的地方。还有五千人已经进了城。”
他顿了顿,目光在威尔逊和范德法特脸上扫过:
“他们这是要动武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海浪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范德法特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眼睛瞪得溜圆:
“动武?他们敢!”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冈萨雷斯叹了口气:
“范德法特,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军队,有火炮,有那该死的海盗帮忙。我们呢?”
范德法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威尔逊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都看着他。
威尔逊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上,往前探了探:
“我们一家一家去找,没人愿意帮忙。”
“但如果……我们把所有西洋人利益绑在一起呢?”
范德法特皱起眉头:
“绑在一起?什么意思?”
威尔逊紧锁眉头继续说:
“我再去找每一家谈谈,告诉他们:大周朝廷要动武了。”
“但他们不是只针对我们,他们针对的是所有西洋人。”
“今天他们能打我们,明天就能打你们。”
“我们要是被打跑了,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要告诉他们一个大周的道理,叫做唇亡齿寒!”
“你们说,他们还敢袖手旁观吗?”
冈萨雷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那些人精得很,不会轻易被吓住。”
威尔逊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不能只是吓唬……”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步:
“我要代表所有西洋人,去跟大周朝廷谈判。”
范德法特愣住了:
“谈判?”
威尔逊转过身,看着他:
“对。谈判。”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两个人:
“我以所有西洋人的名义,去跟大周朝廷谈。谈通商,谈租界,谈利益。”
他顿了顿,组织下语言:
“谈下来的好处,所有人都有份。”
“有风险我来担,有了好处,大家分!”
“让他们打仗不敢,难道谈判派人站个人场也不敢吗?”
“这件事对他们只有好处,没任何的坏处!”
冈萨雷斯的眼睛彻底亮了。
范德法特也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酒意好像都消退了不少。
威尔逊继续说:
“这样一来,那些人就不是在帮我们,而是在帮他们自己。”
“我们赢了,他们也有好处。”
“我们输了,他们也还有其他回旋余地……”
他站直身子,双手抱在胸前:
“所以,他们还会袖手旁观吗?”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冈萨雷斯笑了。
他笑得很慢,但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低沉的笑声:
“威尔逊,你这脑子……真他妈好使。”
范德法特也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就这么办!让那些缩头乌龟也出出血!”
威尔逊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咧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远处,广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盯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
“明天,我就去办这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那个叶展颜想打,我就让他打不成。”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海浪继续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第二天一早,威尔逊就带着几个人,驾着一艘小船出发了。
他先去的是佛郎机人的船队。
佩德罗还是那副傲慢的模样,靠在船舱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地晃着。
威尔逊站在他面前,开门见山:
“佩德罗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帮忙的。”
佩德罗挑了挑眉,放下酒杯:
“哦?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威尔逊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是来告诉您,大周的三万大军已经到了。”
“他们不是只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所有西洋人来的。”
佩德罗的笑容顿了一下。
威尔逊继续说:
“我过了今天就要去跟大周朝廷谈判。”
“谈通商,谈租界,谈利益。”
“谈下来的好处,所有西洋人都有份。”
他直起身,看着佩德罗:
“您要是愿意,可以派个人跟我一起去。”
“要是不愿意,那谈下来的好处,就没您什么事了。”
“以后你们再想与大周提什么要求,那就只能自己去说了……”
听到这话,佩德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
“来人,去把桑切斯叫来。”
从佛郎机人的船上出来,威尔逊又去了哈布斯堡人那里。
这次,那个“病了”的船长没再躲着不见。
威尔逊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哈布斯堡人的船长听完,点了点头:
“威尔逊男爵,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团结起来。”
他叫来一个副官,让他跟着威尔逊一起去。
然后是普鲁士人。
然后是尼德兰人的另一支船队。
然后是……
一家一家跑下来,天黑的时候,威尔逊身后已经跟了七八个人。
都是各国派出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