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施夷光就去找郭横了。
郭横正在院子里练刀,看见她过来,放下刀,笑着迎上去:
“夫人,怎么起这么早?”
施夷光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
“郭大哥,我有事跟你说。”
郭横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愣了一下:
“什么事?”
施夷光说:
“那些洋人的事。”
她把叶展颜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跟郭横说了一遍。
福乐膏的危害,洋人的野心,大周的危机,还有叶展颜想请他帮忙的事。
郭横听完,沉默了。
施夷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
“郭大哥,我不知道那些洋人的事……”
“但展颜说的事,我信。”
她握紧他的手,含情脉脉:
“你能不能……帮帮他?”
“就当是帮帮我,帮帮我们的乡亲……”
郭横闻言紧紧皱起了眉头,然后含情脉脉看着她。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最后,他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
他转身,拿起刀,对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操练的兄弟喊:
“都停一下!”
那些人停下来,看着他。
郭横举起刀,满脸严肃: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双屿岛与西洋人不共戴天!”
“他们的船,见一艘,抢一艘!”
“他们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施夷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叶展颜。
叶展颜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施夷光冲他眨了眨眼。
叶展颜笑了。
帝连娜回到船上已经两天了。
这两天里,威尔逊男爵忙得脚不沾地。
他把帝连娜带回来的消息反复研究了无数遍。
那个叫叶展颜的男人提出的三个条件:跪着领人、十倍赔偿、当众销毁福乐膏。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那个周国人,太狂妄了。
但他不是只会生气的莽夫。
能在海上混这么多年,他靠的是脑子。
第一天,他派人去找了士契的儿子,士祖。
士祖今年二十出头,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他爹被抓那天,他刚好在外面花天酒地,躲过一劫。
这两天他躲在一个相好的家里,惶惶不可终日。
威尔逊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吓得差点从窗户跳出去。
但等那些人说明来意,他又活过来了。
“筹措粮草和水果?”他眨着眼睛,“这个简单!羊城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只要钱到位,要多少有多少!”
威尔逊的人给他留了一笔银子,告诉他三天之内,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
士祖拍着胸脯答应了。
第二天,威尔逊亲自出马。
他派人在海上四处联络,把附近几个国家的船队都联系了一遍。
尼德兰人的船队停在三十里外的另一个海湾里,领队是个叫范德法特的中年人,满脸络腮胡,脾气暴躁。
但他听完威尔逊的话,立刻就答应了。
“那个周国人太嚣张了。”他说,“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咱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希斯帕人的船队停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领队是个精明的商人,叫冈萨雷斯。
他考虑的时间长一些,但最后也点了头。
“可以结成攻守同盟。”他说,“但如果你们打输了,别指望我会去救你们。”
威尔逊笑了,自信慢慢:“不会输的。”
第三天,威尔逊把两个领队请到自己的船上,开了一个会。
他们一起喝了很多酒,一起骂了那个叫叶展颜的周国人,一起制定了初步的计划。
然后威尔逊站起来,举起酒杯:
“诸位,明天,我们就要让那个周国人知道,在海上,谁才是无敌的存在!”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也举起酒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幕降临的时候,威尔逊站在船头,望着远处广州城的灯火。
那点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挑衅的眼睛。
他想起帝连娜说的那些话。
威尔逊攥紧拳头。
跪着领?
十倍赔偿?
当众销毁四船的福乐膏?
他笑了。
笑得很冷。
“叶展颜。”他喃喃道,“明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他转身,走回船舱。
帝连娜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根本没看进去。
威尔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明天,我要上岸。”他说。
帝连娜抬起头,看着他。
威尔逊说:
“我要亲自去见那个叶展颜。”
“但不是去跪着领人。”
他顿了顿,满脸肃杀:
“是去告诉他,什么叫做真正的规矩!”
“大列颠男爵的荣耀,不容亵渎!”
在正式面见叶展颜前,威尔逊按照大列颠的绅士习俗。
准备正式的给对方写了一封战书!
作为绅士,他绝对不可能不宣而战。
所以,威尔逊写好战书,盖上自己的印信,交给一个手下。
“送去羊城,亲手交给那个叶展颜。”他说,“让他知道,大列颠的绅士,会用最正式的方式,回应他的狂妄。”
手下接过战书,乘着小船往岸边去了。
威尔逊站在船头,看着那只小船越来越远,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战书是他精心写就的,措辞得体但不失强硬。
他要让那个周国人知道,大列颠的男爵,不是他能随意羞辱的。
一个时辰后,小船回来了。
手下上岸跑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男爵阁下,那个叶展颜……不在城内。”
威尔逊愣住了:“不在?”
手下点头,非常认真回道:“是的。我问了很多人,都说他两天前就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威尔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冷。
“纸老虎。”他说,“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他转身,对着船上的人喊:
“准备一下,上岸!”
当天下午,威尔逊带着一队士兵,大摇大摆地进了广州城。
城门口,那两个已经挂了好几天的尸体被放下来。
尸体已经发臭,引来无数苍蝇,围观的百姓捂着鼻子,但还是忍不住看。
威尔逊让人把尸体抬到海边,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他穿着正式的军装,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念着悼词。
那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鸣枪致哀。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百姓,有商人,还有几个偷偷摸摸的官府的人。
威尔逊念完悼词,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大声说:
“大列颠的士兵,不会白白牺牲。”
“那个叫叶展颜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大列颠的荣耀,终将再次伟大!!”
“火炮即真理,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他的汉语说的有些蹩脚,但围观的民众都听懂了。
所以,大家脸上都漏出忌惮的表情。
难道大周朝廷真的害怕这些洋人吗?
太守害怕,朝廷来的什么提督也躲了。
哎,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但谁都没想到,事情的反转来的如此迅捷。
威尔逊刚大言不惭发表完演讲,一匹快马从远处冲过来。
马上的人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跑到威尔逊面前,脸白得像纸:
“男爵阁下!不好了!咱们的船队……被打了!”
听到这话,威尔逊的脸瞬间僵住:
“什么?”
那人喘着气,声音都在抖:
“一群海盗!趁着咱们大部分人都上岸参加葬礼,偷袭了船队!”
“三艘船被烧,两艘被抢!死伤……死伤惨重!”
威尔逊愣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广州城的方向。
那座城,静静地立在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叶展颜,不是什么纸老虎。
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接回尸体,故意让他举行葬礼,故意把他的人调上岸。
然后……
让海盗偷袭。
等等,叶展颜不是朝廷的人吗?
他又是怎么跟海盗搅合到一起的?
难道……他连凶狠的海盗都能指挥的动?
想到这些,威尔逊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叶……展……颜……”
他一字一顿,牙齿咬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