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小镇客栈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叶展颜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翻过一页,继续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密报是皇城司送来的。老吴亲自派人,八百里加急追到这儿。
情报上说,现在涌入大周东南沿海的西洋人,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七八个。
叶展颜一个个看下去。
尼德兰、希斯帕、奥斯坎、大列颠、高卢、普鲁士、哈布斯堡、佛郎机。
他放下情报,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那些名字。
这些国家,他前世都听说过。
有的是海上马车夫,有的是日不落帝国,有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核心。
现在,他们全来了。
像嗅到血的鲨鱼,不约而同地涌入大周沿海。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情报上说,有些势力已经抢占了部分岛屿。
有的在南海,有的在东海,有的甚至在靠近内陆的海湾里建立了据点。
他们在那儿修码头,建炮台,屯粮草。
有的已经开始“殖民”了。
叶展颜的手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殖民!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前世那些历史书上,写满了这两个字。
土着被杀光,土地被抢走,资源被掠夺,人被当成奴隶卖掉。
然后那些强盗,还要在史书上写自己“传播文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情报的最后,是一行小字:
“西洋诸国,似有默契。虽各自为战,但遇大周水师,则相互呼应。据查,他们在海上建有联络点,可互通消息。”
叶展颜看完,把情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他望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七八个国家?
这特么不就是当代的八国联军么!
虽然现在他们各自为战,但却能相互呼应。
有的甚至已经占了岛,建了据点。
情况比他想的糟糕得多。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两个国家,想占点便宜。
现在才知道,这是一群狼。
一群闻着血腥味赶来的狼。
他想起前世那些历史。
想起那些被列强瓜分的国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
先是通商,然后是传教,然后是租界,然后是割地,然后是赔款,然后是……
他闭上眼。
不敢往下想。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拿起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
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把情报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据点。
他就那么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梦里也不安生。
叶展颜刚睡着,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督主!督主!”
是钱顺儿的声音。
叶展颜睁开眼,坐起来。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
“进来。”
门推开,钱顺儿举着一盏灯走进来,脸色发白:
“督主,羊城送来的情报。八百里加急……刚送到!”
叶展颜接过,展开。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沉下来。
情报上说,羊城现在非常不乐观。
有三艘大列颠的战舰,九艘其他国家的船只,一共十二艘,就停泊在羊城港口附近的海域。
炮口对着城。
这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
大列颠国,已经在城内强行征收了两条街,作为自己的“租界”。
租界?
这词他熟啊!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那两条街,是羊城最繁华的地段。
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现在,那些商铺的主人全被赶走了。
大列颠人进驻,挂上了他们的旗子。
街上巡逻的,不是大周官兵,是他们的士兵。
持枪的士兵?
妈的,丝毫没把大周朝廷放眼里啊!
叶展颜把情报拍在桌上:
“谁租给他们的?”
“哪个混蛋做的事?!”
钱顺儿被他的反应吓得一哆嗦:
“是、是羊城太守……士契。”
叶展颜看着他:
“士契?”
钱顺儿点头:
“对。他是本地的大氏族,士家在当地盘踞了几百年。”
“羊城的事,他说一不二。”
他顿了顿,吞咽下口水:
“据说那些大列颠人一上岸,就去找了他。”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谈完之后,那两条街就归他们了。”
叶展颜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情报。
手攥成拳头。
钱顺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督主,咱们怎么办?”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给我查。”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好好查查这个士契。”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的意思是……”
叶展颜眼神闪烁些许杀气说:
“查他的底细。”
“他是什么人,跟谁有关系,这些年干过什么事。都查清楚。”
他顿了顿,加重了些语气继续:
“尤其是,他跟那些大列颠人,到底谈了什么。”
钱顺儿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
“等等。”叶展颜叫住他。
钱顺儿停下。
叶展颜看着他:
“让羊城那边的人,盯紧那两条街。”
“大列颠人干什么,都记下来。”
钱顺儿点头,表情非常郑重:
“明白。”
他推门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叶展颜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情报,看着上面那俩个字——
“租界”。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士契。
羊城太守。
本地大氏族。
好得很!
他气呼呼站起来,双手叉腰站定。
而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他望着那片黑暗,喃喃道:
“杀人立威的把戏,还得用上一用。”
“我本不欲再多染杀孽,但尔等却一心找死!”
不到午时,新的情报就送到叶展颜手里。
钱顺儿站在他面前,一五一十地汇报:
“督主,查清楚了。”
叶展颜点点头:
“说。”
钱顺儿翻开本子:
“士契,羊城人士,今年五十二岁。”
“士家在羊城盘踞了四百年,是当地最大的氏族。”
“田产、商铺、码头,有一半是他们家的。”
他顿了顿,小心看着叶展颜道:
“他跟大列颠人谈的事,也查到了。”
叶展颜也转头看向了他。
钱顺儿见状连忙加快说:
“大列颠人答应他,每年给他三万两银子,另加一百支火枪,十门火炮,以及福乐膏两成的干股!”
“条件就是……那两条街,永久归他们。”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
“永久?”
钱顺儿点头:
“永久。而且他们还在谈,想把港口也租过去。”
叶展颜没说话。
钱顺儿继续说:
“士契那边,已经答应了。”
“据说这几天就要签正式的文书。”
听到这里,叶展颜笑了。
笑得有点冷。
“好。”他说,“好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咱们到羊城,还有几天?”
钱顺儿算了算:
“正常走,还要一天时间。”
叶展颜摇摇头:
“太慢。”
他转身,面色严肃:
“你带大部队,慢慢走。”
“我先带几个人轻骑先行。”
钱顺儿闻言愣了:
“督主,这样不好吧?”
叶展颜打断他:
“有什么不好的?”
“本督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大胆!”
他看着钱顺儿继续:
“走一天太长,本督可等不了。”
钱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点点头:
“是。”
半个时辰后,十三匹快马冲出小镇,往南疾驰而去。
叶展颜骑在最前面,风把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羊城。
士契。
租界。
他等着。
等着看看,这个士契,到底长了几个脑袋!